老丁从辽北回来那天，春城下了一场小雨。他是坐夜班长途车回来的，随身还是那个旧工具袋，里面装着一沓辽北矿区设备维护记录、一双磨破了的劳保手套，还有一包康师傅自己腌的萝卜。车到春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搅拌机还没响，只有食堂后厨的灯亮着——老赵正在灶台前和面。老丁推开食堂的门，把腌萝卜放在案板上，说康师傅让你尝尝辽北的萝卜。老赵擦了擦手上的面，打开罐子闻了闻，说康师傅这手艺不减当年。老丁说康师傅那边已经把冻菠收了四茬，矿口后面的荒地全种上了，食堂的泡菜坛子攒了整整一排。辽北矿口重新换了牌子，不是以前那块旧的——新的那块的安在矿口入口的围挡上，上面还是那行字，用搪瓷烧的，掉不了。

吴建军到食堂的时候，老丁正坐在门口台阶上喝豆浆。他走过去在旁边蹲下，问辽北那边的事理顺了没有。老丁把豆浆碗放在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理顺了。临走那天康师傅请我喝酒，他说矿口封了这么些年，没想到老来老去还能有这一天。他们把矿口那块旧牌子从围挡上拆下来放进纪念馆展柜里，换了块新的安上去——内容一样，但新的是搪瓷烧的，风吹日晒不掉字。他还说现在矿上来了新徒弟，他们几个老师傅正带着教怎么拆液压支架，徒弟们手生，拆一根得大半天，但不着急，慢慢来。”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沓设备维护记录放在台阶上。最上面一张是辽北矿区食堂鼓风机的检修记录——“故障：启动时有异响。处理：拆开检查，发现轴承磨损。更换轴承后恢复正常。备注：第一次独立检修，手生。”吴建军翻到下面，同一台鼓风机的第二份检修记录——“周检，运行正常。备注：手稳了。”两张记录的字迹不一样——前面一张压着反复涂改过的重笔，后面一张一笔一划写得放松而清瘦，字迹也不一样。

“前面的字是老康带的那个新徒弟小陈，以前没摸过鼓风机。后面那张是另一个老师傅带的徒弟小赵，两个人差不多同时来的，现在都能自己拆装鼓风机了。手生的不止徒弟，老师傅们也手生——他们大半辈子在井下修液压支架，没带过徒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康师傅说刚开头那阵，一个老师傅蹲在旁边看着徒弟拆鼓风机，急得自己上手去拧螺丝，拧完才想起来‘不是该我拧的’。后来习惯了——徒弟拆坏了老师傅也不骂，就蹲在旁边看着，等徒弟自己琢磨明白了再动手。有一回小陈把一个联轴器装反了，拆了三次才装对，装完蹲在鼓风机旁边没敢动。老康走过去看了一眼，说这回对了，联轴器的键槽朝上，跟以前矿上那台老鼓风机一样。旁边有个老师傅忽然接了一句：‘老矿上用的那几台也是这个装法，你咋还记得这么清楚。’老康说那几台是他修的，拆了不知多少回。”

吴建军把两份记录叠好，说这几张纸也要放进纪念馆的展柜里，跟老许当年那张“手生”的故障处理单放在一起。老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辽北那些老师傅们现在也学着记保养记录了——以前在井下干活全靠脑子记，没人写下来，现在带徒弟了才发现不写下来不行，写又不太会写，就照着手册里的表格模板逐项填，有些字想不起来怎么写就画个圈，回头再问人。他徒弟小陈把几张画了好多圈圈又涂掉的设备维护记录抄成了班组周报，每份记录结尾都压着同样的两行字——“手生”和“手稳”，跟老许十几年前第一次独自处理故障时写的一模一样。

老赵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辽北那边现在学会点豆腐了没？”老丁说康师傅那边用辽北的水点豆腐，水质比春城硬，点出来的豆腐偏老。老赵笑了一声，说水硬就把泡豆子的水多换一次，明年开春他跟殷师傅过去一趟，两个人一个教文县的炖法，一个教矿区的磨法，把两边的师傅凑一块好好切磋切磋。老丁喝着豆浆，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