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吴建军去菜地找老段头。冻菠已经冒出了好几片真叶，矮矮地贴着地面，叶子比普通菠菜厚，颜色也更深。老段头蹲在菜地边上，正拿铲子给一株冻菠松土。他头也没抬，说听老许讲了许志远从辽北带回来的消息，辽北那边的食堂比矿区的还热闹，那些人自己带腌菜、自己管灶台，还把冬天的煤钱留好了。老段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自自语。他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说老康让他代话——春城这边冬天要是冷，冻菠的根上多盖一层稻草。他去年冬天在自己家里试过，稻草盖厚了反而不透气，就薄薄一层刚好。

吴建军把那份手绘财务报表的事告诉了老段头。老段头听完没说话，只是看了看面前那片冻菠苗，然后又看了看围挡上新挂的进度表——安置房三期的封顶日期已经贴出来了，就在下个月。他说老康以前在井下就爱记账，全矿队的材料进出都归他管。现在老了还是在记账，换了个地方记。菜地的冻菠在暮色里矮矮地趴着，叶片肥厚，每一片都像知道自己要熬过冬天似的。

周五，老周打来电话，说省住建厅看过辽北的运营数据后决定把社区食堂定价机制纳入明年的城市更新条例草案，作为可推广的参考条款。另外，推广手册修订版分发到第二批试点城市之后，有两个地级市反馈说手册里关于硬岩层支护的参数帮他们节省了前期勘测时间。吴建军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搅拌机的声音还在响，和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工地时听到的声音一样，却又不太一样了。以前搅拌机是在挖旧地基，现在是在打新地基。

周末，吴建军带雨桐去了一趟纪念馆。雨桐在展柜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本扉页写满签名的修订版手册、旁边那个铝饭盒底部模糊的刻痕、殷姐送来的塑料花、矿区封矿移交清单的复印件，还有韩树林最近增补的一页关于冻菠试种的手写记录。雨桐指着饭盒说妈妈以前告诉她这个饭盒是一个姓马的年轻人留下的，他的名字在花名册上排在第四十三位。吴建军说六十多年后，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本手册，册子上记了很多人——辽北的、文县的、矿区的、纺织厂的，都有。雨桐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贴在展柜玻璃上，对着那个饭盒的方向。外面老工业区的搅拌机正在响起，新开工的安置房四期地基刚打完第一道混凝土，纪念馆窗外那棵银杏树又添了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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