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从辽北回来的第三天,一封信寄到了春城。
信是辽北矿区那位姓康的老工人托人捎来的,信封是用旧挂历纸反面糊的,上面的字写得很大,笔画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吴建军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信纸,折得四四方方。
“吴总:老丁回去说你们那边食堂管饭,菜价不贵。我们这边也有几个老伙计,听说春城的事,想问能不能也弄一个。不用大,能热饭就行。康师傅。”
吴建军把信放在桌上,又把老丁带回来的那包冻菠种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纸包已经打开了,种子是深褐色的,粒粒饱满,比普通菠菜籽小一圈,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老丁说这是康师傅听说老段头留了种子之后,特意从自家菜地里收的,挑了好几遍才凑够这一小包。他让老丁带话:“辽北的土比春城硬,能在雪底下过冬的种子,到了春城肯定长得开。”
他把种子放在信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一封信,一包种子。辽北那个老工人写来的信,没有一句诉求,只是想给老伙计们弄个能热饭的地方;他送来的种子,挑了好几遍才凑够这一小包,怕的是辽北的种子熬不过春城的冬,到头来长不出菠菜反倒让这边的人失望。吴建军把信和种子都收进抽屉里,放在韩树林那张手绘平面图旁边。
下午,老丁来了办公室。他从辽北回来之后歇了两天,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工装,但安全帽还挂在车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去工地。
“辽北那边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吴建军问。
老丁在椅子上坐下,想了半天才开口。他说辽北矿区的硬岩层比这边厚,但那边有个老工人——就是康师傅——带着他们在矿区周围走了整整一天,哪里是回填土、哪里是空腔、哪一段老巷道能打通,哪个井口当年封矿的时候里面还留着没来得及撤出来的轨道,全记在他脑子里。最后一天勘测结束,康师傅把他们送到矿区入口,说了一句话。老丁说那句话他记不太全,但大概意思是:“你们来了,我们就不走了。”
吴建军没有追问。老丁也不是那种会重复煽情话的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吴建军,是辽北矿区的手绘草图,铅笔画的,线条粗粝但每一笔都标注了位置和深度。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打了叉,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康”字。老丁说这是最后一天勘测结束时,康师傅蹲在矿口的水泥墩子上,就着膝盖画出来的。“他说矿口封了多少年,以前想把它画下来都没人给带出去。”
吴建军把草图展开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折痕。这张图和韩树林那份手绘平面图出于同一代人的习惯——用铅笔,标注清晰,每一个圈都代表一块被遗忘但还活着的地方。他把两张图叠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