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到文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坐最早一班长途车，随身一个旧旅行袋，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许志远给他打印的纺织厂测绘报告。车站外面，街道办的对接人已经等着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宋，手里举着个纸牌，上面写着“文县纺织厂改造项目”。老许走过去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只说先去厂里看看。

纺织厂在县城东边，八十年代的砖混结构，主体厂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枯藤底下露出红砖被风雨侵蚀出的细缝。宋姐一边走一边介绍——厂子是五年前停产的，设备早搬空了，屋顶有几处漏水，但主体结构应该没问题。老许没怎么接话，只在走到主车间门口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桁架，然后从旅行袋里掏出测绘报告，翻到结构评估那一页。

“这份报告上说屋顶桁架是钢木混合结构，跨度二十四米。八十年代的纺织厂用这种跨度，那时候应该是县里最大的车间。”宋姐说没错，她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每天上下学都从厂门口过，那时候下班铃一响，整条街都是女工。老许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测绘报告翻到下一页，沿着车间的墙根开始走，边走边用手指在墙上敲了敲，听砖缝里有没有空鼓。走到车间最深处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后墙正中间红砖墙面被挖空了一块，嵌进去一个半米高的铁制神龛，神龛里的塑像早已不知去向，但边缘的灰尘被擦得很干净，前面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插着几枝塑料花，塑料花褪了色，叶片却擦得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人一直来换。

宋姐说厂停产之后，原来的女工们每年过年都会来放一束新塑料花。五年了，没人组织，但每到腊月二十八，神龛前总有新换的花。老许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一幕记在笔记本上。他没有问塑像是谁，只是问当年这间车间有多少人。宋姐说满产的时候这个车间小一千女工，厂区总共四千多人。老许把那几枝塑料花看了片刻，合上笔记本，继续往前走。

中午，宋姐带老许去街道办食堂吃饭。食堂不大，墙上贴着社区居民自治的公示栏，最上面一行是菜价——两荤一素六块。老许端着饭盒在公示栏前站了一会儿，问旁边的食堂管理员这些菜价能不能包住成本。管理员说街道办每年补一部分，居民自己交一部分。老许记下来了，然后把饭盒放在桌上，跟宋姐说了一件事。

“春天屋顶桁架要做加固，县里得提前联系钢结构厂家。另外这附近有没有种植蔬菜的农户？以后食堂开了最好用本地菜。”

宋姐愣了一下，说这些细节方案上没写。老许说不急，方案等许志远下周带人来做完结构检测再调。宋姐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把两件事都记下来了。她送老许去招待所的路上，忽然说了一句：“许师傅，你们在那边做事都是这样的——先问人，再看图纸？”老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习惯不一样，他们那边学的是先蹲在水泥墩子上把盒饭吃了再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