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打开文件袋，抽出厚厚一沓手写稿。封面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春城老工业区改造推广手册（初稿）”。下面一行小字：“本手册根据春城矿区、文县纺织厂、辽北煤矿三个试点的实际经验整理而成，供后续推广参考。”

他翻开目录。第一章：总则——不是从宏观政策开始的，是从一个工人家里窗台上种了什么花开始的。第二章：前期调研——核心内容是如何在矿口封了多少年后通过留守工人的手绘草图确定岩层走向。第三章：安置方案——引用了一条原则：“安置不只是分房子，是让人能继续住在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后面用括号注明了出处：据春城矿区段师傅、文县纺织厂殷师傅、辽北煤矿康师傅口述整理。

他继续往后翻。关于社区食堂的章节引用了王浩成本核算的具体数据，也把殷姐笔记本上那些女工口味偏好、豆腐比肉实在、冬天囤菜要晾在通风处之类的话原原本本抄了进去。关于支护与岩层那一章，老丁那张手绘草图被重新绘制成标准化的地质标注图，但右下角依然保留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康”字。

最后一章的标题只有两个字：传承。里面没有具体的技术条款，只有一段话：

“这份手册里记录的所有经验，均来自春城、文县、辽北三地基层工人和居民的口述。他们的名字已尽可能记录在各章节的致谢名单中，但仍有更多人的名字因年代久远无法考证。本手册的编写者仅负责整理和校对。本手册的著作权归属：所有为这份手册提供过口述、文字、数据、图表和现场示范的人。”

吴建军把手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老周说老韩把名单整理完之后，一个人去了矿区，去了文县，又去了辽北。他把手册初稿带给老段头看——老段头不识字，但认得封面上的“春城矿区”几个字，也认得插图里自己那片菜地的位置。他还去文县找到殷姐，把致谢名单里她的名字指给她看。殷姐看完，回到车间里，把神龛前那把旧竹椅搬了出来，搽干净，放在门口。

吴建军翻到手册的致谢页。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贡献内容——段师傅：菠菜留种技术、冬季塑料薄膜压砖法；殷师傅：食堂采购成本控制经验、女工口味偏好调研；康师傅：辽北矿区地质手绘草图、冻菠种子培育技巧；丁师傅：硬岩层分阶爆破建议、支护空洞判断方法。他继续往下数，发现这份手册整理进去的人，有些还在世，有些已经过世了，但名字后面都有具体的内容。一个老矿工窗台上种的花；一位女工年轻时琢磨出的豆腐比肉实在；好几个矿井深处的人用了几十年的手艺——它们被整理成文字，不再只是一个人说过的话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金师傅的名字也在致谢页里，后面标注的内容是：天竺葵枝条扦插技术，用于安置区绿化。韩树林找到了他的全名，也找到了那些天竺葵后来的去向。

吴建军把手册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了韩树林的号码。电话响了好久没有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放下话筒，看着窗外老工业区的塔吊正缓缓转过傍晚的天空。老周说老韩这阵子一直在外面跑，可能还在辽北，也可能在回春城的火车上。他放下话筒，重新翻开手册，翻到最后那行字，手指从上面轻轻划过。那句话静静地落在致谢名单的最后一行：

“本手册的编写者仅负责整理和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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