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记下一条备注，没有再多问。

从矿区回来之后，吴建军又去了一趟旧书摊。他把三个候选点的情况跟韩树林简单说了一遍，描述到老段头在矿区边上拔萝卜时，韩树林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从摊子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黑皮笔记本，纸页焦脆，用线重新装订过。封面上写着“春城废弃矿区考察记录

1999。11”。

“那年冬天我去过那个矿区。”韩树林把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当时做了初步调查，提过把矿区用地改作社区农业试点的建议。后来方案没启动，这份记录就留到现在。你拿着吧。”

吴建军接过笔记本。那份记录里的矿区编号和老段头菜地旁边的矿口编号是同一个。

“韩老师，当年你去矿区的时候，矿口还能进去吗？”

韩树林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可以。封条还没贴，但已经有裂缝了。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注意安全，不得擅入’。我没进去。站在矿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

“现在封死了。”吴建军说。

“我知道。我后来去过一次，封条换了两道。”韩树林低下头，继续整理面前的书摊，“封条能撕掉，但贴封条的人已经不在了。”

吴建军把那本黑皮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跟那天带走的《春城工业遗址保护名录》放在一起。两份记录都是韩树林写的，一份是保护名录，一份是废弃矿区考察记录——一个老人在快退休的年纪写了“建议保留”，又在退休快二十年的时候，把这些记录交到了能动手的人手里。二十二年前的记录，他一个人留到现在，就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用上。

周五下午，吴建军把陈正宏和许志远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试点草案、三份实地考察笔记、韩树林的两份手写材料。他说试点的事可以接了——但不是按草案上三个县市全盘铺开，建议先集中试点一个地方。先啃下来，摸清楚试点周期和实际成本，再谈推广。陈正宏说春节后可以推动立项，许志远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列前期预算条目。吴建军给老周发了条短信，只说了一句：“试点接了。先把矿区那个纳入第一期。”

系统界面无声地浮出来，项目进度跳到百分之三十四。没有新指标弹出。吴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搅拌机在转，韩树林那份黑皮记录在桌角安静地躺着，封面上“1999。11”的字迹已经褪了色。他想，老段头大概不知道，在他拔萝卜之前，有个写满记录了半辈子的陌生人，已经把矿口的编号写在了他的笔记里。那时候菜地还没有开垦，封条还没有贴第二道，矿口里面似乎还能听见风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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