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岩缝,如几缕极淡的金线,勉强刺破了深山老巢内的昏暗。
苏寂是被胃里的饥饿感唤回神识的。上一章那句“不想江湖”还挂在嘴边,这会儿现实生活就要用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把他给拽出来。
他动了动手指,胸口那股撕扯般的剧痛已然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古怪的内息流动——像是把狂暴的瀑布强行塞进了一条狭窄的枯河里,虽然别扭,但至少不疼了。
“醒了?”
楚清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清冽,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苏寂懒洋洋地坐起身,扯了扯身上那床有些发硬的麻布被子,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还没睡醒的浑浊:“怎么,没把我也给喂了?”
楚清漪端着一只粗瓷碗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气色不错,才将碗搁在矮几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苏大夫,你这是重伤初愈,懂得惜命吗?还要我伺候你?”
苏寂抓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含糊不清地吐槽:“血影教的老怪临死前塞给我的那堆破烂,我都还没来得及看呢。我说清漪啊,你帮我盘点盘点,看看那老东西是不是给我塞了一兜子土,还是说这江湖传里的‘绝世宝藏’就是个最大的骗局。”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被血染黑了一角的包袱。
楚清漪走过去,掀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块暗红色的矿石、一本字迹潦草的《血影驱毒经》,以及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漆木盒。
“这是他交代的遗物。”楚清漪皱着眉,手指抚过那本泛黄的小册子,“字迹歪歪扭扭,像鬼画符。不过……这矿石成色尚可。”
她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矿石,放在掌心掂了掂,忽然转头看向苏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苏寂,你上次说过的‘残篇修补法’,用得怎么样?”
苏寂擦了擦嘴,随口道:“正好那个漆木盒里有一卷不知名的羊皮卷,看着像是逍遥派的旧物,我就顺手翻了翻。嘿,你别说,这血影教老怪的脑子虽然不太灵光,但他这炼毒的手法,跟那卷羊皮卷里的残页倒是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他招手让楚清漪过来。
楚清漪依走过去,接过苏寂递来的羊皮卷。羊皮卷虽然陈旧,但上面的火漆封印尚在。她小心翼翼地撕开,里面记载的竟是一种名为“腐骨散”的剧毒配方,以及一套关于“以毒攻毒”的奇门运劲手法。
“这是……要把毒引到经脉里去运行?”楚清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是用毒,是借毒。”苏寂盘腿坐在榻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专家模样,虽然他的眼神还在往粥碗里瞟,“那老怪想杀我,结果把自己练废了。我把这股死气抽出来,发现这配方里缺了几味引子。那几块暗红色矿石,正好能填补这个缺口。”
他随手抓起一块矿石,对着光晃了晃:“但这老东西没舍得给好的,这东西杂质太多,我不愿意费神去提纯。剩下的嘛……”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那些瓶瓶罐罐,大多是些这就剩几颗的止痛散、活络油,甚至连个像样的金创药都凑不齐。
“这就是所谓的宝藏?连个疗程都不够。”苏寂撇撇嘴,重新躺回床上,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这血影教教主是不是跟钱过不去?还是说他把好东西都留给他的小老婆了?”
楚清漪看着他那副贫嘴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拿起那本《血影驱毒经》,指尖在那些错乱无章的字符上轻轻摩挲。经过苏寂一番“修补”整理,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口诀竟然变得颇有逻辑,甚至隐隐透着几分道家清静无为的意境。
“这法子虽险,但若修成,一身毒功足以让天下正邪两道都头疼。”楚清漪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不过,苏寂,你体内的煞气还没清干净,这等阴毒的功法,怕是会适得其反。”
“放心吧。”苏寂闭上了眼睛,语气慵懒却笃定,“我那是‘咸鱼翻身’的阳刚之气,能镇压得住。再说了,我现在只想静养,哪有力气去搞那些有的没的。”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劝阻。她将整理好的残卷收好,又细心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睡吧。外面的事交给我,这段时间,绝没人敢打扰我们。”
山下的世界,却并不打算给他们清净。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原本还沉浸在晨雾中的山谷,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叫骂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划过,硬生生切断了苏寂想继续睡回笼觉的念头。
苏寂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那个杀千刀的,到底藏在哪了?”
“我说老板,咱们都在山上找了半天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是不是被人骗了?”
“少废话!那老东西临死前神色不对,肯定藏着大秘密。这消息可是花了咱们五十两银子打听来的!查不到老子把你们都扔下去喂狗!”
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山林的沙沙声。
楚清漪的神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石门的缝隙向外张望。
只见山道蜿蜒处,狼狈地跑上来七八个人。这群人衣衫褴褛,神色慌张,有的还捂着还在滴血的腿,明显是一群贪图血影教宝藏而跟风而来的江湖草莽。他们身后,则跟着一个身穿锦袍、面色阴鸷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
“是血影教分舵的余孽,还有几个刚才没来得及跑掉的爪牙,现在都成了这帮土匪的‘向导’。”楚清漪转过身,低声说道,“他们人多,大概有二十来号人,而且看这架势,是奔着‘绝世高人’的线索来的。”
苏寂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真吵。”
“苏寂,我们……”
“不关我事。”苏寂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起床气,“他们找宝藏,我找睡觉。门没锁,让他们自己进来拿。拿走了,咱们正好清静;拿不走,那是他们倒霉。”
“可是,万一他们闯进来……”
“楚清漪。”
苏寂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对世俗纷争彻底厌倦后的淡漠。
“这山是我家后院,这屋是我家卧室。他们想进来?那就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话音
“你要真这么干,咱们这‘隐世高人’的日子可就到头了。”楚清漪瞪圆了眼,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眼神里满是担忧。
苏寂没理会她的恐慌,只是打了个哈欠,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却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他赤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连鞋都懒得穿,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往门口走去,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
“行啊,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全送走。”苏寂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丝毫杀意,反而像是在说今晚去哪儿吃夜宵,“正好……早点睡。”
……
回到屋内,苏寂随手甩掉了脚上沾染的泥点,重新瘫回那张硬板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