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血影教总坛那间沾满馊味的主殿，苏寂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外面的夜色依旧浓稠，只有林梢间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照得地上的血水洼洼点点，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

“这算什么事啊，”苏寂一边走，一边伸长手在身侧挥舞，像是在赶苍蝇，又像是在擦拭手上沾染的晦气，“好好的觉睡不成，还得给这帮大鼻子大眼的收拾烂摊子。我是来体验江湖的，不是来当清洁工的。”

他路过那口破剑旁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断了一截的锈铁片，在月光下泛着令人牙酸的青光，显然是用来开锁或者剁肉的不二利器。

“啧，捡回去也是生锈。”苏寂摆了摆手，像是在扔掉什么烫手山芋，随手将那把剑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抛。

“咣当”一声闷响，惊起几只夜枭。

他这动作与其说是丢弃，倒更像是在处理某种不需要回收的不可燃垃圾。在苏寂的字典里，武功再高，也怕菜刀；菜刀再快，也怕生锈。既然血痕老怪这套“武功”已经被他拆解得连骨架都不剩，这把剑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物理意义。

至于当掉换酒钱？苏寂连想都没想。这种一看就是三流邪派用来装逼的破烂，进当铺估计会被掌柜的当成烧火棍，还得倒贴店钱请人家帮着扔。

“还有这儿。”楚清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吐槽。

她正蹲在一棵老槐树旁，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着苏寂从血痕老怪身上扯下来的一块残破布片。那不是战利品，更像是一张废弃的令旗碎片，边缘烧焦，隐约还能辨认出“灵”字的笔迹。

苏寂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眼皮耷拉着：“又要看？那老头身上除了那个带着馊味的钥匙，还有啥值钱的？我要是没记错，刚才那锦盒里的东西已经被你收入囊中了。”

“这把钥匙。”楚清漪站起身，将那串挂在一根细铁链上的黄铜钥匙举到眼前。这串钥匙造型古怪，不是寻常门锁的把式，有的呈鱼鳞状，有的像鸟爪，每一把都磨得锃亮，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过。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把造型最为奇特的钥匙——那形状似鹰，又似某种飞翔的妖兽。

“这种钥匙，多半不是为了开普通房门。”楚清漪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记得古籍记载中，逍遥派失传的秘境入口，往往不设于陆地，而是与悬崖、绝壁或是某种机关连接。这串钥匙……不像是用来开门的，更像是开启某种‘通道’的禁制。”

苏寂终于提起了半分兴趣，他凑近了些，哈了口气：“通道？难道是通往外太空的望远镜？”

“苏寂。”楚清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脑门，“少贫嘴。逍遥派乃是一代宗门，行事风格向来我行我素，甚至有些癫狂。他们留下的这些机关，往往晦涩难懂，却又暗合天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连夜风都变得凛冽起来：“血影教既然能得到这东西，说明他们背后有人在保护他们，或者是……血痕老怪当年曾侥幸窥得逍遥派门径。但这东西现在在你手里，或者说，挂在你的腰间。这意味着，你卷入了一个比‘武林盟主’大得多的局。”

苏寂打了个哈欠，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眼神中的星光瞬间熄灭，重新变回了那副死鱼眼模样。

“大得多？那是多大？能当饭吃吗？”他嘟囔着，伸手把那串钥匙往腰后一别，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别一块手帕，“我只关心这玩意儿会不会掉。还有，你说这背后有棋局，那你告诉我，下棋的是谁？是少林方丈？还是丐帮帮主？能不能给我点心理准备？”

“不知者无罪。”楚清漪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块残破的令旗，“走吧，血影教那群杂碎动静这么大，天亮后这山里的巡逻队应该会铺天盖地地过来。我们得在他们布下罗网之前溜之大吉。”

“这就对了。”苏寂眼睛一亮，仿佛刚才那个忧国忧民的淡定少年瞬间蒸发了，“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既然打了胜仗，就得赶紧撤退。撤退是战士的美德，尤其是对不想加班的战士而。”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抹鬼影般没入了漆黑的丛林。苏寂虽然嘴上说着撤退，但脚下的功夫却一点不含糊。他身形飘忽，明明走的是寻常小路，脚尖在枯枝败叶上轻轻一点，就能借力滑出数丈远，若是换作旁人，只怕连路都分辨不清。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能在夜行中闭着眼睛都能绕地球一圈的高手，在转过一道山梁时，突然毫无征兆地“瘫”了下去。

“噗通。”

一声闷响。

苏寂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了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头上，双眼紧闭，舌头甚至微微伸出了一点——姿势标准得就像是一具已经入殓的尸体，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压得极低极沉，仿佛连心跳都停了一半。

这招“装死”他在南疆试过一次，当时骗了三个采药的老头；在塞北也用过一次，成功让一匹烈马绕道而行。经验告诉他，只要表现得够惨、够死，江湖险恶中总有人会心存善念，哪怕是对付死人，有时候也比对付活人要宽容。

楚清漪脚步一顿，并没有回头。

她停在一棵合抱粗的巨树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笑意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无奈。她侧耳倾听了片刻，甚至连心跳都没有丝毫紊乱。

两息之后。

“苏寂。”

她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