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远城的暮色温柔得像一匹摊开的旧绢。

武植从城外回来时，裤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点。

他推门进了正厅，正要喊潘金莲给他倒碗水，却看见厅中多了两个人影。

杜凌霜站在厅中央，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

她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汉子，四十来岁年纪，身材精瘦，面皮被风吹得粗糙，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

那汉子一见武植进门，立刻单膝跪下，抱拳沉声道：

"属下杜方，奉我家将军之命，从淮西南丰城日夜兼程赶来，求见武将军！"

武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杜方，又看了看杜凌霜。

杜凌霜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眶有些发红，那双素日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拼命忍住了没哭。

"凌霜，"武植走过去，语气放轻了，"出什么事了？"

杜凌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抓住武植的袖子，声音微微发颤：

"武大哥……这个人说，他是从南丰城来的，他说……他说的那个人，可能是我哥哥。"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用力眨了两下眼才把泪逼回去，"我都不记得我哥哥长什么样子了……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武植心里猛地一震。

他转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杜方，沉声道："起来说话。”

“你主子是谁？"

杜方站起身，拱手道："回武将军，我家将军姓杜名壆，是王庆帐下兵马元帅。”

“他年幼时离家习武，与家中妹妹和弟弟失散多年。”

“前些时日他属下往家乡寻亲，打听得知——"

他看了一眼杜凌霜，"阳谷县的武大人有一位妾室，名唤杜凌霜，身边还带着一个弟弟叫杜威。“

“我家将军便猜测，这姐弟二人，极有可能便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和亲弟弟。"

武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许二年前的阳谷县，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牵着一个更瘦更小的男孩蹲在流民人群之中。

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怀里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碗。

有流民想对她非礼，是他救下了她们。

那姑娘仰起脸来看他，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受了惊的小鹿。

后来他把他们带回家，让潘金莲帮忙照看着。

再后来杜凌霜就成了他的妾室。

小杜威也从那个怯生生的瘦男孩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

还跟着武植学了一身本领，战力超强，使一对大锤，有万夫不挡之勇。

他和乔郓哥两人都在军中。

他从来没问过他们的来历。

兵荒马乱的年月，阳谷县城外每天都有流民涌进来，他不问来处，只管给一口饭吃、一块地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姐弟两个，竟然会是王庆帐下兵马元帅杜壆的亲妹妹和亲弟弟。

杜凌霜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武植的袖子，指节都捏白了。

她抬头望着武植，声音哑哑的："吴大哥，我、我都不记得我哥哥长什么样了……“

“他小时候就出去学武了，那年我好像才三四岁，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哭，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武植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看着她泛红的鼻尖，低声道：

"别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