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萯阳宫，难得地亮堂了起来。

廊下、檐角、殿前的石阶两旁，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挂着，红光把青砖地染成一片暖色。

韩沥给宫女内侍们发了大利是，宫外值夜的卫士也没落下——虽比不上轮值宫人双份的厚，好歹也补了一份赏钱。

钱不多，图个热闹。

于是这一夜，萯阳宫里到处是压着声的笑闹。

正厅里，赵姬一身朱红宫装，妆容比往日更艳了几分，灯下看过去，竟不似四十许人，倒像刚过三十。

她心情好，眉眼都舒展着，连贴身宫女都看直了眼。

不过韩沥心里清楚，这艳光四射底下，一半是为着今晚的席面，一半估计是为着别的。

只是韩沥还不知道罢了。

菜是韩沥一个人张罗的。

没借太官令的手，也没用萯阳宫的小厨房，是他自己拟的菜单、自己盯着火候，一道一道捣腾出来的。

赵姬看那满桌的碗盏，忽然想起嫪毐。

那个人，当年拿个桃子递过来，自己就疼他疼得什么似的。

可嫪毐给过她欢愉，给过她快活，唯独没给她做过一顿饭。

不过他一个长信侯，给太后做什么饭呢？赵姬在心里嗤笑自己。

可看着这桌泛着微微酸香味的菜肴，她又止不住地想：她来秦国，已经有十三四年没吃过赵国的伙食了。

秦国的庖厨很好，做出来的佳肴名贵得很，可她吃完就吃完了，什么印象也没留下。

今天不一样。

那股从晋阳一路传下来的醋香，混着菜气直往鼻腔里钻的时候，她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明明最讨厌赵国的日子。

受尽了折磨，卖尽了笑脸，跳了多少舞。

可一闻到这气味，心就沉甸甸地往下坠。

但今天是年夜饭，估计是最后一天能这样享受了，她也舍不得不开心。

赵姬便装出一副笑模样，朝侍立一旁的韩沥抬了抬下巴：

"韩沥，这几道菜是你献上来的，替本宫一一介绍吧。"

"来，太后。"韩沥也自在地上前一步，"这第一道菜，叫八大碗。"

他指的是一溜八只粗陶蒸碗，齐齐排着，取个四平八稳的意思。

酥肉是猪前腿的好肉，肥瘦相间，挂了薄浆炸到八成，再上笼大火蒸透；出笼时倒扣进盘里，肉皮颤颤巍巍，汁亮得像琥珀。旁边是河虾虾仁白菜、香酥鸡块、豆豉鱼块、鱼煮豆腐块、丸子、花椒肉片、排骨，一只碗一个扣法，八样荤素错着摆开，热汽腾腾地往上冒。

"嗯！"赵姬凑近看了看，振振有词，"你这摆法，倒是跟赵国的太官菜有所相连——据闻赵国的宫廷里，太官令就经常给赵王上这个。"

"是嘛？！"韩沥对此无所谓，"这是我自己道听途说做出来的八大碗。"

"那就一样给我来点尝尝。"赵姬闻着菜香，已经食欲大动。

韩沥便一碗盛一点，先让她试试味。

赵姬挨个儿浅尝，越尝眼睛越亮，忽然抬头看见还侍立着的韩沥。

"一起坐下吃吧。"她要求道。

"侍候太后吃饭呢，"韩沥谢绝了，"臣稍候再吃。"

"坐下。"赵姬只再说了一遍，很认真，不容置疑，"陪本宫吃。"

"太后美意。"韩沥还是拱手答应了，"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姬这才转嗔为喜。

即便坐下，韩沥也尽可能陪着小心，一边替她擦去唇边的渍，一边讲这八大碗的火候、浆衣和扣法。

赵姬听得半懂不懂，吃得倒欢快。这一道大菜下去，她大概只有一分饱，韩沥也就半分饱。

没办法，后面还有五道呢——都尝遍了，这顿才能吃个六七分。

"太后还记得吗？罐焖牛肉。"韩沥揭开第二只大罐。

那罐子足有他小臂高，是仿磁州窑的粗陶，罐口封着一层面饼。

面饼一掀，热气轰地一下扑出来，裹着牛肉和萝卜的香。牛肉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散，萝卜吸饱了汤汁，汤色浓褐，油珠子浮在面上，一滚一滚的。

"但这是大罐。"赵姬当然记得罐焖牛肉。

可上回吃的，是小砂罐的模样，上头裹着酥皮，跟眼前这个不一样。

"所以口味也不一样了。"韩沥微微笑道。

他给赵姬夹了几块牛肉，喂到她嘴边。赵姬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点头：

"是不太一样。"

上回那个，有酥皮有奶酪，入口又软又香；这一罐，萝卜气更重些，汁水的味道也截然不同，另是一番滋味。

韩沥也尝了一口，评价适中。

确实到自己的极限了，毕竟不是正经庖厨。

"这第三道菜是过油肉。"

韩沥把一道金黄鲜亮的菜转到她面前，这道菜是整桌宴的重头，那股醋香味儿一出来，别说旁人，连他自己闻着都有些发紧。

"将薄鲜肉腌制后，过油炒，点醋提香，又加了调料和绿豆淀粉勾芡。"

过油肉的肉片切得铜钱大小，色泽金黄，配着黑木耳、蒜薹段儿和马蹄葱，芡汁透明不厚不薄，盘底只洇着一层油光。

"给本宫盛点。"赵姬看它最香，当然要尝。

韩沥给她夹好，喂过去。

过油肉一入口，肉质金黄惹人喜爱，鲜香软嫩。

她本以为是油汪汪的，一嚼才发觉，肉里藏着汤汁，还裹着点蛋味，一口下去叫人欲罢不能。

这盘过油肉，确实进了她的心。

"太后，这是糖醋丸子，基本原理跟过油肉差不多，但属于甜酸口。"韩沥继续介绍。

糖醋丸子炸得浑圆，红亮亮地裹着一层糖醋芡，酸香直冲鼻端。

"一部分丸子呢，"韩沥给她夹了第一种，"是往肉馅里呢，加入酸菜末，图一个肉里增香，这部分的糖醋汁呢，糖就重一点。"

赵姬尝了，皱了皱眉。

"这部分丸子呢，就是拿蛋清混在肉里，然后通过把一些……生粉，让肉质更加软嫩，然后还是那个方法，只是糖醋汁上的糖就不必那么多了。"韩沥又夹了第二种。

"生粉是什么？！"赵姬忍不住问。

"一种从菽和山药里提取出来的东西，放在肉上面能让肉变得鲜嫩多汁。"韩沥随口答了，又指了指最后一道菜，"像这个焖子，也是用生粉，加上骨头，熬汤熬久了，做出来的膏，切块，再配以佐料提味。"

赵姬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焖子切成四四方方的条，码在盘里，色如琥珀，旁边一小碟芥末汁。

"挺适合最后当零嘴。"韩沥诚恳地建议。

"那本宫就先试试这个丸子。"赵姬自己动了筷子。

两种丸子各吃了一个，她细细咂摸，指了指第二种："感觉加了点生粉确实好，第一个好像有些混味了，不太合本宫的胃口。"

"行。"韩沥马上记下，"到时送给太官令的菜谱，就是按太后的口味来。"

"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做给我？"赵姬又不依了。

"臣做给您，那要不要做给大王呢？"韩沥反问。

"你是大王的臣，做给他岂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赵姬肯定道。

"那臣要不要做给华阳太后？"韩沥无语。

"本宫不想你做给她。"赵姬淡淡地说。

还不等韩沥再说什么，赵姬就补了一句："但你不做，进你府上的小贱人不依是吧？那你就做呗！"

"那臣跟太官令有什么区别？！"韩沥摊开手。

"让你兼个太官令有什么问题嘛？"赵姬不以为意。

"太后，毕竟您今天觉得吃的好，是因为这是过去很少见的设想。"韩沥叹了口气，"可是比起本职工作，其实太官令的传统手艺还是会比臣本身更好。"

"本宫怎么就不觉得？"赵姬根本不信。她回想起来，就没觉得自己吃过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

"哪天，太后您要太官令做个对等的菜肴就知道了。"韩沥笑了笑，"我只不过是用心去做，可他们是用命去做啊！"

"哼哼哼……"赵姬被逗乐了。

韩沥又转到最后一道——烧肉。

那肉炸得外皮金黄起泡，切了厚片码在盘里，边上搁一碟甜酸酱。夹一块蘸了，入口先是脆，再是香，酱汁一激，开胃得很。

赵姬吃得眯起眼。

她就着这脆香，又饮了半盏温酒。

这一桌，跟韩沥昨天给自家人上陕西、开封、新郑的名菜一样，是给赵姬上的太原和邯郸两地的名菜——正宗的赵国地域，后世流传很广的名菜。

韩沥相信，这地上的人千百年来怎么迁移，受制于土地环境和人文风情，对家乡味道是没抵抗力的。

他猜对了。

赵姬带着点迷醉的神情，和韩沥菜过三巡，酒过五味。

吃了个八分饱，赵姬难得大方起来，随手把吃得最少还剩六成的菜肴，全都赏给了内侍侍女，给她们一个开心的辞岁饭。

韩沥也是头一回见她这么大方，把享受过的好东西赏给所有人。

不过赵姬这么做的用心，他后面就会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酒足饭饱的赵姬散了一阵步消了食，便遣散了所有侍者。

于是整个萯阳宫正厅，就剩了两个人——赵姬和韩沥，还有一壶壶温好的酒。

韩沥心里门清。

今天的赵姬想要了，他也只能配合。

从明天起，吕不韦正式下台，茅焦估计明天还是后天就会劝说嬴政，必须把赵姬带回甘泉宫。

哪怕是做政治表演，秦王政也会在"深思熟虑"后"勉为其难"地认同，然后亲自来萯阳宫请赵姬回宫。

所以，无论赵姬是因为有兴致，还是韩沥必须开始做了断，今天，都必须是男女之夜。

软胡床上，两人一男一女靠着。

赵姬枕在韩沥臂弯里，手上握着一只酒杯，韩沥手上也有，就这样看着面前的黑暗。

"你给我做的是赵地的菜肴吧？"赵姬小口喝着酒，眼神迷离。

"对。"韩沥没否认。

"可我才离开邯郸十三年不到，怎么可能发展出这么美味的菜肴？！"赵姬不可置信，"这恐怕连赵国王室都没吃过这些东西。"

"那是因为这是我想出来的。"韩沥简单地说。

"你去过赵国？"赵姬怀疑。

"没去过。"韩沥摇头，"我是新郑的家里蹲。"

"可是你的菜很多都是赵地才有的风格！"赵姬评价道，"可赵地的庖厨做不出这些佳肴。"

"也许是赵王室的厨子来到了新郑？"韩沥打趣。

"别开玩笑了。"赵姬直接否决，"太官令，汤官令，都是世代侍奉王室的人才能担任，只有他们吸收民间美食的份，从不会扩散的——除非国家亡了。"

"你为什么会做出来，连赵王都不曾吃过的赵地美食？"她怔怔地看着韩沥。

"仙人指点。"韩沥一句话搪塞。

"仙人长什么样？"赵姬突然要细问。

"真正的仙人是你希望他什么样子，他就什么样子的，这叫千人千面。"韩沥解释。

"譬如我，要是在见到你之后，见到那个仙人。"韩沥继续说，"我想着你，那么，在我面前，仙人就长你的模样。"

赵姬像听志怪小说一样，抓紧了酒杯："那……那你当时在面前的人……是谁？"

"黄皮子。"韩沥吐出三个字。

"什么？！"赵姬没听懂，"黄皮子是哪个美姬的名字？"

"黄皮子，是东北说一类黄鼠狼的蔑称，偷鸡摸狗之事颇多。"韩沥嘴角带笑，"我拿它做指代，是因为他无名，无姓，乃极西之地的与天地同寿者。"

"如此大神通之人，你怎么可以以蔑称称呼他呢？"赵姬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配合着问。

"难道你以为这位大神通之人是个啥品行端正之人吗？"韩沥嗤笑道，"活得久，心也跟恶魔一样，随心所欲——好事坏事，他都冒名顶替地做过。"

"如果不是我近距离接触过大王，您，还是嫪毐，"韩沥甚至辩了一句，"我都怀疑他还没走呢！"

"胡闹！嫪毐都去了，"赵姬顿时反驳，"难道死人还能再复活？！"

"都说他与天地同寿！"韩沥强调，"你以为的他死亡，不过是在我等凡人的眼前的障眼法，真身说不定早就在别处逍遥了。"

"那……那为什么你就不能是什么黄皮子？！"赵姬嘴笨，辩不过，马上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