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鄠县的府邸,前头正堂还挂着"闭门思过"四个字该有的那份安静,后院里却是另一副光景。
韩沥正坐在自己名义上第一个侍妾的小院里,怀里抱着个粉嘟嘟的娃娃。
这娃娃就是韩——原剧情里该叫田的那位,如今既认了韩沥当假父,自然也就跟着姓了韩。
这会儿的韩已经养得白白胖胖了,两颊的肉挤得眼睛都小了一圈,偏生那双乌泱泱的眼珠子又大又亮,滴溜溜地转着,看什么都新鲜。
韩沥一边抱着她,一边记得现代育儿的那些讲究——只轻轻转动身子,绝不上下摇晃。
这法子对不对他其实也没底,但总归比瞎晃强。
他左手边是一张找人按后现代样式打出来的摇床,他右边坐着的,正是韩的生母,惊鲵。
这是正式进入闭门思过、和居室令交替状态后的几天后。
韩沥一边帮忙带孩子,兑现自己"收为女"的承诺,一边跟惊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权当往后的磨合。
刚才,他刚讲完自己献完锁子甲年礼、截止到李信受命测试之前的故事。惊鲵听得津津有味,这才问出了开头那一句。
排完恶露、进了哺乳期的惊鲵,一身黄蓝色的便装,身材根本没走样多少,反倒因为哺乳,那股子母性气息浓得化不开。
她这会儿努力在韩沥面前扮演着一个既迎合夫君、又照顾孩子的侍妾,两种角色揉在一起,气质竟出奇地出众。
说句不好听的,此刻的惊鲵,已经有点让人心痒难耐的意思了。
但更让韩沥佩服的,是另一件事——惊鲵的扮演天赋,实在是太出色了。
她是个天生的观察者。
在发现自己身边有焰灵姬、白芊红、赵姬这么几重女性关系之后,她居然能迅速调整出一套自己的路子:既跟焰灵姬、白芊红都不撞型,又隐隐和赵姬有几分相似,可细看又是她独有的。
一个会陪、会听、会恰到好处递话的女人,就这么被他"磨合"出来了。
很难说,这里面是不是被人提点过。
就拿两人的交谈来说。一开始,照例是各自交底。
韩沥的来路,清晰、可查:新郑出生,韩王宗子,母族近乎于无。
惊鲵的背景,听着倒也很详细,可你要是真想查,就会发现根本无从查起。
按她的说法,她是魏国某个城的一个大夫之女,父亲犯了罪被处置,妻女被没入乐府做了乐人;后来魏无忌离开魏国、旅居赵国之前,被魏无忌的家宰相中,拨到了府上做美人;魏无忌旅赵期间得宠,之后一直陪着魏无忌回魏国,直到魏无忌逝世。
整条线严丝合缝,但只有一个问题——
那个城,现在是秦境了,一切的痕迹,随着魏无忌的死亡早就被抹除干净了。
好。简单的背景交代说完,韩沥就没话讲了。
他这种人就这毛病,跟人套近乎只有一条路:聊正事。
于是他试探着问,我一般都跟人说说朝堂大事的,你想听听吗?就当听故事。
惊鲵答得柔顺:夫君说什么,妾身就认真听就是了。
这话一出来,韩沥心里倒安定了几分。
实在是,闺房里那点事,他真谈不了太多。
他跟惊鲵之间,此刻连床笫关系都还没有呢,顶多算个名分。他跟焰灵姬能放开了荤素不忌,跟惊鲵,暂时开不了这个口。
她愿意听他讲政事,反倒说明她是真想配合、想奉承他这个夫君的——这比什么甜蜜语都实在。
只是,讲政事也有个难处:有的,他说不了。
夜幕的旧事,太远了,而且至今还是他的核心业务。两人床都没在一起睡过,共同经历近乎没有,连个孩子都还不是他亲生的——这种情况下,身家性命的事情他还不敢说。
入秦后的事、跟太后的事、还有那两个孽子的事,牵扯到嬴政、赵姬和他自己。
他这边一透口风,等于让嬴政和赵姬同时陷入被动,本来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又得乱。
所以也不能说。
九州鼎的事、跟楚系的往来,一样说不得。
前一件正跟吕不韦搅在一起,后一件等于提前剧透楚系未来的死局。
归根结底,惊鲵身上那层罗网的属性,就注定他不能口无遮拦。
哪怕他可以无视她"曾杀了前夫魏无忌"这一条,都也得防着她跟罗网藕断丝连的信息网。
韩沥甚至在心里把原剧情又盘了一遍。
原来那条线里,惊鲵带着小投奔农家,委身烈山堂堂主田猛,投奔前东躲西藏,杀了不少罗网刺客。
可要是把吕不韦是前罗网首领、赵高是后罗网首领这事算进去——两任交接,必然要清一大批旧人。
那彼时惊鲵怀孕、产子时杀出的那一地血,到底是罗网真在"清除异常",还是借"清除异常"的名头,在清旧人?
再往深想。
别看惊鲵产田赐时被田猛废功、害得田赐早产痴傻,看着惨到家了。
可要按罗网后来乱百家的结果论,惊鲵的委身,分明是误打误撞帮罗网完成了乱农家的任务。
哪怕田自己有野心,那原剧情里的"农家乐",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是罗网的一个局?
这些念头,韩沥想想也就罢了,不可能对惊鲵说。
他不怕罗网渗透幻梦。
诸子百家有几百年传承,有得失感,有执着心,被渗透了会痛、会崩;但他韩沥是赤裸裸来的,也做好了赤裸裸走的准备,渗透就渗透,无所谓。
可太后那俩孽子、楚系未来的推断、九州鼎的底细——这些现在说给惊鲵,就等于说给罗网。
于是,他只能先挑点说出来也不怕的、又是最近发生的时事,来讲一讲。
这也就绕回了环锁甲。
听惊鲵问起后续,韩沥的谈兴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先把怀里咕噜噜看着自己的韩放进摇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娃娃离了人,倒也不哭,就瞪着眼看摇床顶上,像在数那几根木头。
"总听说夫君为天下奇人,妾身还不知奇在哪儿,今天见到这摇床,算是见识了——端的是巧思奇妙。"
惊鲵笑着接了一句。
韩沥看过去,只见她脸上真挂着点好奇,也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有了这摇床,妾身只需要轻轻摇一摇,儿就能慢慢入睡,而且不比要常常捧着抱着,常嬷都觉得这木具奇妙呢!"
常嬷,就是先前给惊鲵接生的那个稳婆。
惊鲵见她耐心,生了韩之后也没放人走,留了下来帮忙当保姆。
"技术改变生活嘛。"韩沥简单说了一句,"其实,也就是我不想炫技,我还想造个更有意思的摇床——有轮毂,有钟摆式往复装置——"
"其实,妾身和常嬷还算年轻,有把子力气,不需要轮毂也搬得动这床架的。"
惊鲵温柔地截住了话头。
意思很明白:摇床这事,就别整什么幺蛾子了。
至于那什么钟摆式往复装置,她连提都不想提——最简单的结构,对她和孩子而就是最安全的。
要不是摇床那点摇晃能帮着孩子入眠,她连这种四个角不能脚踏实地的婴儿床,心里都是有点打鼓的。
韩沥也从善如流,不再提改装。
只是他还有别的计划:"那行,摇床可以就这样维持现状。等儿一两岁了,还可以安排一种叫枷椅的玩意——"
"枷椅?"惊鲵抓住了关键词,"好像,像个刑具。"
主要这个"枷"字,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应该说算个束缚具,让孩子有个支撑的同时,你我或者保姆这些大人,还能借它带着孩子行走。"韩沥耐心解释,"我到时候把实物做出来,你看看先。要行就用,要嫌弃,送给别人用就是了。"
"既是夫君设计的东西,岂有不用之理?"惊鲵立刻从善如流,"那就给儿试试看吧。"
"然后四五到六岁的时候,就能上学步车了!"
三两语之间,韩沥就把韩到六岁以前的玩具,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夫君能如此宠溺儿,视如己出,妾身感激——"
"你我既为一体,就不要谢不谢了。"
"那是自然。"惊鲵的脸色又柔和了一点。
韩沥有一种感觉:只有把心思放在韩身上,惊鲵内心的情绪才会被天然地调动起来。
比如这会儿,她看向韩沥,语气里就带上了一点征询和担忧:"但是,听起来夫君好像更倾向于让儿玩耍享乐,不知……不知是不希望儿德行有操吗?"
话问得很轻,却问得很大胆。
这要是一般侍妾,是断断不敢问的。
但惊鲵毕竟不能当一般侍妾看——她是顶级杀手的同时也是真看出来了韩沥爱女如己出,这才壮着胆子问。
不过这也戳中了韩沥自己的软肋。
按说,像惊鲵这种从小吃尽苦头、如今熬成顶级杀手的女人,对孩子的想法就一条:别重蹈我的覆辙,希望孩子有个不一样的命。
韩沥给女儿定的零到六岁成长计划,全是玩,半点正经营生没有,由不得她不多想。
但韩沥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别重蹈我的覆辙。"韩沥微微不自然地皱起脸,"小时候好好玩,都好过像我一样过度早熟——这会出问题的,只是不知道爆发于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