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陈烁已经站在阳台上了。
九月的江城,早上的风带着点凉意,从楼群间隙里钻过来,吹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普通的绿萝,养了三年,每年春天发几片新芽,今年秋天居然又冒了一片,嫩绿色的,卷着边,像刚睡醒的样子。
楼下传来早餐摊的动静。煎饼果子摊的大姐在吆喝,塑料袋哗啦啦响,卖豆浆的老头把三轮车停在老榕树底下,正往杯子里灌糖水。那棵榕树有些年头了,气根垂下来,长得到处都是,有一根都快碰到早餐摊的遮阳棚了。
陈烁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尾号3827的储蓄账户于09月15日0917收到转账50,000。00元,余额……
他数了三遍,确认是五万,不是五百,也不是五千。
汇款人信息那一栏是空的。银行的短信通知从来不显示汇款人,他得去查记录才知道是谁打的。但问题是,谁会给他打五万块钱?而且还选在离婚冷静期的第三十天的今天。
前妻上周来取最后一批东西的时候说,三十天一到,手续就办完,以后各走各的路。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烁也没多说什么,帮她拎了两个纸箱子下楼,看着她叫的货拉拉开走,然后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那天下午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再变灰,他就那么坐着,直到天黑。
陈烁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注意到最底下还有一行附:那年断了的弦,该续上了。
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绿萝叶子哗啦啦响。陈烁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动。
断了的弦。
他知道说的是什么。
那把老吉他还躺在客厅的角落里,琴箱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已经好几年没碰过了。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一些事,一些人,一些回不去的日子。
比如1999年。
比如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比如那根,断在台上的琴弦。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的提醒,告诉他可以下载电子回单。陈烁回过神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老榕树发呆。
卖煎饼的大姐已经收摊了,换成卖水果的卡车。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远远传上来,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很熟,和二十年前一样。
二十年前,这楼下还是个菜市场,每天早上也是这么吵。
二十年前,他还骑着单车,后座载着一个人,从这条街穿过去,去学校。
二十年前,他的琴弦还没断。
陈烁转身回了屋。客厅不大,东西也不多,离婚时前妻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她不要的,或者是他坚持留下的。那盆绿萝是她买的,但她说懒得搬,就留下了。沙发是她挑的,颜色太艳,她说你以后自己换吧。电视是她家亲戚送的,她说不值几个钱,你要就留着。
他就这么留着,留着留着,就成了他的东西。
那把老吉他在墙角,靠着书架,琴箱上的灰已经厚得能写字了。陈烁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灰上划了一下,露出一道木头的颜色。
他想起这琴是什么时候买的。1998年,高二上学期,他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又跟老周借了两百,才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老板说这是红棉牌的老货,八十年代出的,木头好,音色正,保养好了能传代。他信了,抱回家擦了一下午,擦得锃亮,然后弹了一晚上。
那时候他什么歌都不会,就会几个和弦,但他能弹一晚上不撒手。
后来他学会了第一首完整的歌,在操场上弹给一个人听。那个人站在人群里,穿着白裙子,笑着看他。
再后来,琴弦就断了。
陈烁把手收回来,没再碰那把吉他。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旧发票,有没写完的笔记本,有几个生锈的回形针。他把这些东西扒拉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本日记本,1999年的。
封面是一把吉他的图案,画得很拙劣,是当时他自己用水彩笔画的。画完之后觉得丑,想撕掉,又舍不得,就这么留着。后来这本日记跟他搬了好几次家,从父母家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婚房,从婚房到这个老小区,一直都在这抽屉里,没丢过。
他翻开日记本。
前面的字迹还很稚嫩,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洇开了,认不太清楚。他翻了十几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老周又迟到了,被班主任骂;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今天下雨没带伞,淋成落汤鸡。
翻到后面,字迹慢慢变了,没那么幼稚了,但更潦草。那是高三下学期,大家都在拼命复习,他却在日记里写歌词。
再往后翻,有一页被撕掉了。
陈烁盯着那道撕痕看了很久。他记得这一页,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不想去回想。撕掉也好,撕掉就不用看了。
可是现在,有人给他打了五万块钱,附写着:那年断了的弦,该续上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
这语气,像一个人。但那个人,他已经二十一年没见过了。
陈烁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信封,塞回抽屉最底下。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声音有点沙,像是刚睡醒,“陈烁?你丫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是老周。
“中午有空吗?”陈烁说,“出来坐坐。”
“有有有,我随时有空。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老地方,十二点。”
陈烁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老吉他上。琴箱上的灰被刚才划了一道,露出木头的颜色,像一道伤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老吉他上。琴箱上的灰被刚才划了一道,露出木头的颜色,像一道伤口。
他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手指碰到琴箱的时候,他感觉到木头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真的震动,是他自己的错觉。但他就是觉得,这把吉他在等他。
等他把那根断了的弦,续上。
中午十二点,陈烁到了那家小酒馆。
说是酒馆,其实白天也做简餐,卖牛肉面和盖浇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以前也玩过乐队,后来不玩了,开了这家店,墙上挂满老唱片和旧海报。
老周已经在了,坐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瓶啤酒,没开。
陈烁走过去坐下,老板过来招呼:“吃点什么?”
“两碗牛肉面,”老周说,“多放辣。”
老板走了。老周看着陈烁,眯着眼睛:“你气色不对啊,出什么事了?”
陈烁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条短信,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五万块?谁给你打的?”
“不知道。”
“不知道?附这什么意……”老周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八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陈烁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数了。
“你知道是谁?”
老周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拿起啤酒,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说。
“你刚才那表情,明明知道。”
“我真不知道。”老周又灌了一口,“我就是……想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老周没回答,反问:“你最近……有没有想起过1999年?”
陈烁没说话。
老周自己接着说:“我最近老想。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年纪到了,天天做梦都是那会儿的事。梦到咱们在车库排练,梦到你去二手市场买那把破吉他,梦到……”他顿了一下,“梦到那天晚上的比赛。”
比赛。
断弦的那天晚上。
陈烁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你觉得是她?”他问。
老周摇摇头:“我不知道。都二十一年了,谁知道她在哪儿。”
“那还能有谁?”
“也许是王建国?”老周说,“那孙子现在不是发财了吗,五万块钱对他来说也就一顿饭钱。”
陈烁想了想,摇头:“他没必要。就算他要打钱,也用不着写这种附。”
“那倒是。”老周又灌了一口酒,“你打算怎么办?”
陈烁没回答。老板端了两碗牛肉面上来,热气腾腾的,辣油红汪汪的漂了一层。老周拿起筷子就吃,陈烁却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拨着面条,半天没夹一根。
老周看他这样,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陈烁,我跟你说实话。”他压低声音,“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别再翻出来了。翻出来,对你没好处。”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离了就离了,一个人过也挺好。别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烁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老周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瞎猜。”
“你瞎猜什么?”
老周没回答,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陈烁盯着他看了半天,知道他不会说了。他也不追问,低头吃面。面很烫,辣油呛得他嗓子疼,但他没停下,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
吃完面,老周去结账,陈烁先出了门。
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街对面的音像店。那家店也开了很多年,门头上的招牌褪了色,但还挂着。
音像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把吉他,是那种最便宜的练习琴,几百块钱一把。陈烁看着那把吉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是在这种音像店门口站着,盯着橱窗里的吉他看,一看就是半小时。
那时候他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把好吉他。
后来他买了很多把吉他,开了一家吉他店,每天跟吉他打交道。
但最好的一把,还是那把老红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