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是这家私人医院的夜班护工，入职两年多，负责四楼到六楼的巡房和基础护理工作。工资不算高，胜在清闲，整栋楼常住的病人只有七号房那一位小女孩，其他房间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的。他每次巡房时都会路过那些空荡荡的病房，里面床铺整洁，床头柜上没有私人物品，像酒店里的样板房。他曾经觉得奇怪，但从未深究。在这种地方工作，少问为什么是基本的生存法则。
零点过后的巡房刚刚结束，他正坐在值班室里泡一杯速溶咖啡，准备再撑四个小时到换班。保温杯里的水刚注满，还没等他把咖啡粉倒进去，整栋楼突然猛地一震，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地底深处撞击了地基。小林的手一抖，咖啡粉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然后他听到声音，那是墙壁深处传来的，像是管道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动。不是水流的声音，比那更沉，像某种带关节的、正在舒展肢体的东西，沿着管线井向上攀爬。然后是走廊里的灯开始闪烁，一盏接一盏，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全部熄灭又同时亮起，光线比之前暗了几度，像隔着一层不干净的水。
小林放下保温杯，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伸手去按走廊灯光的开关。走廊尽头，四号病房的门开着，他记得自己一小时前巡房时把它关好了。那扇门现在完全敞开，像一张没有闭合的嘴。门内很暗，什么都没有，但他能隐约感觉到有一团比黑暗更暗的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地移动，像一个还在适应重力的形体。
他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因为他没有来得及看清。那扇门内的黑暗在下一瞬间向外涌出，像墨汁被泼出杯沿，在空中迅速膨胀成型，变成一种介于人与兽之间的轮廓。它的肩膀是斜的，左肩比右肩高出一截，像被什么力量在生长过程中强行拧转过。它的面孔仍然残留着人类的五官特征，但那些特征被过度拉伸，像是用橡皮泥在模具里压得过久，取出后已经无法恢复原状。它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球的位置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两团灰白色、半透明的东西，像被磨花的玻璃珠，嵌在眼眶深处，偶尔会转动一下，朝着小林的方向。
小林的手还在门框上。他没有动，因为动不了。可能有害怕得无法动弹，但更多的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保持不动，不要引起注意，这是人类在遭遇无法理解的掠食者时最古老的本能，尽管在他心底已经清楚这种本能在他被“看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了。
那个东西歪了一下头，左肩高出的部分随着这个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关节松动时才会有的声响，然后它迈开脚步，没有选择跑，也不是扑，而是选择最为压迫感的步伐。像一个人走向一扇他知道已经不会再打开的门。
小林终于能动了。他转身，向值班室后退，手摸索着门把手想要把它关上。但他听到楼下传来更多的声响，像有很多道门同时被打开，从一楼、二楼、三楼，沿着楼梯间向上蔓延。有人在尖叫，很短的、像是被掐断的尖叫，一道接一道，像有人用一根针在一条线上一个一个地戳破气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的医院变成了某些恐怖题材里才出现的场景，但潜意识已经容不得他进行过多的思考，死亡的气息已经蔓延过来，如果说自己再不进行任何的行动，恐怕会是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小林推上了值班室的门，反锁，背靠门板，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那道脚步声不再朝他靠近，而是停在了走廊中间，像在等待什么。然后他从门缝里看到一线光亮，不是走廊的灯光，更冷，像月光一样，在白色的地板砖上划过一道很细的线，像刀尖在纸上轻轻划过而不留下痕迹。
他没有听到更多声音。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听到一道脚步声从外面经过，不，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比脚步更轻的、像风掠过草叶的声响，然后那扇被推开的门缓缓合上，像有人在离开时顺手带上了它。
小林在值班室里又站了将近两分钟，心脏的跳动才逐渐恢复到不那么紧绷的节奏。他一点一点地拉开门缝向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灯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亮度，四号病房的门关着，像从未打开过。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道极其轻微的、暗灰色的痕迹，从四号病房延伸到走廊拐角，然后消失，像有人用湿布擦过地面，留下了一道还没完全干透的水痕。
而在楼道另一侧，通向楼梯间的那段地面上，还有一个不太一样的痕迹，一道淡淡的幽蓝色光痕，沿着墙根向一楼延伸，像有人在黑暗中提着灯笼走过，在墙壁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正在缓慢消散的光晕。
小林靠在门框边，慢慢蹲下去。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他知道，今晚值夜班的，不只有他一个人。
光从四楼开始，往下走。她没有刻意加快步伐，但也没有放慢。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每一段被阴影占据的走廊，她都在经过的瞬间完成了判断，目光扫过即可分辨出那个角落是空的还是有物体，可以忽略还是需要她停下来处理。她的动作并不大，那把镰刀在她手里挥动的范围也窄，像她一直在这些走廊里走动，早就知道每一盏灯会在哪里熄灭，每一个转角后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她在一楼大厅附近找到了第一批幸存的员工，三个人，两女一男，都缩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门从里面锁着，听到她的脚步声时几乎屏住了呼吸。光在门上敲了两下，没有用力，像敲门通知取快递那样自然的间隔。“出来吧，安全了。”
门开了一条缝，最先探出头的是那位穿着灰蓝色护工服的年轻女性，她看到光的模样时明显顿了一下，深蓝色的星装、垂落的黑发、面容有点陌生，额……好像有点熟悉，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她没有多问，似乎刚刚经历过的事情已经让她不再那么在意对方的装束是否合理。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门框走出来，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东西后，才回头招呼身后的同事一起出来。
“是……夜巡者大人吗？”显然有人认出了自己，其中一位男性员工犹豫着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完全消退的颤抖。
“是……”光没有多解释，“往外走，别回头，有人会在外面接应你们，沿着这条走廊直走，到尽头右转，有一扇侧门没有锁。”
“那些……那些东西……”
“已经清干净了。”光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不会有再出现的了，先走。”
他们没有再问，一个接一个地向门口走去。那位穿灰蓝色护工服的年轻女性走在最后，在经过光身边时，放慢了一瞬脚步，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像是单纯在犹豫。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像在等什么东西来，又像已经确认了它不会再来。她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握了握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然后快步跟上前面的人。光站在原处，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然后才将镰刀从右手换到左手。
她沿着走廊向侧门方向走去。走到一半，一阵不属于刚才那些魔兽的气息从她感知边缘掠过，她停下了，但没有表现出戒备的姿态，只是把镰刀放低了一些，像在表明她暂时没有想要动手的打算。
处理掉医院的这些魔兽的试验品并没有花费多长的时间，基本上那些无辜的人都给救出来，至于其他完全为深雪集团做黑事连chusheng都不如的家伙，被某种意义上说的自己人给处理掉，无意是最好的结局和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