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星见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至于本来想要说的退院手续的事情，但后续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眼下这都是在这个时间段行动，已经是考虑不正常离院手段了，而且人家也不会和自己正常的走流程，等到发现的时候，那就真的是自己逃不掉的时候，不如现在提前逃离那个如同囚笼一样的地方。

门关上了。公寓重新安静下来，比之前更安静一些，像一只杯子被轻轻放回盘子里，等它完全停稳。光没有立刻关灯，她站在客厅中央，把今晚要用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夜色比想象中更沉，路灯的光在薄薄的雾气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影，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驶过，车灯扫过行道树和水泥墙，很快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光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小会儿，从公寓出发走了大约半小时，抵达医院后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沿着围墙外围绕到后门附近，在路灯与路灯之间一小段光线较弱的位置停了下来。她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不会移动的阴影。

几分钟后，一道身影从街道的另一端走来，步伐有些快，但还不到急促的程度。浅川星见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拉链拉到最上端，边角被东西撑出一点形状。她看到光，没有停步，只是稍微调整了方向，走到她身边站定。

“都带了吗？”光问。

“嗯。”

她们没有多余的对话，浅川星见在前面带路，推开那扇侧门。走廊里的灯光与室外不同，是那种均匀的白色，不会让视线感到吃力，也不会在转角留下阴影。两人从侧门进入建筑，穿过一楼走廊，经过一处职员休息室，里面的灯关着，门上挂着一块写着“值班中”的小牌子。她们走过一段没有窗户的通道，然后在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门前停下。

“从这里上四楼，”浅川星见低声说，“走楼梯会比较安全。”

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发现没有锁。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楼梯间，灯光在头顶亮起，楼层标识清晰而克制。二楼的转弯处挂着一幅宣传画，是关于火灾逃生的示意图，纸面有些发旧，边角微微卷起。四楼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走廊的灯亮着，但比白天暗了一些，像被调低了亮度。那道熟悉的暖黄色光依然从七号房的门缝里透出来，不刺眼，在白色的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柔和的长方形。光走在前面，在门前停住，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有平稳的呼吸声，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熟睡特有的深缓感。光伸出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滴水落入水面。

房间里很暖。夜灯亮着，在床头柜上投下一小圈柔和的橙色光晕。星月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散落在枕头上的一小片头发。她的呼吸很轻，脸上的表情很安稳，不像在做一个焦躁的梦，只是在单纯地睡着，像一片落下的叶子，被风轻轻推到某个不会被打扰的角落。

浅川星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落在妹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还留着白天打点滴的痕迹，手心里松松地攥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只折好的千纸鹤，翅膀捏得很平整，是她自己折的。

光没有打破沉默。她等了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出位置，示意浅川星见可以进来了。

浅川星见缓缓走到床前，在床边蹲下，没有叫醒星月，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妹妹的手背上，没有用任何力道，像把一片羽毛轻轻放在一张旧信的折痕上。

星月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睁开眼，像还停留在梦的边缘，然后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片刻后她慢慢睁开眼睛，先是有些模糊，像还没完全从梦里走出来，然后她看到了床边蹲着的人。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困意，像被夜风吹动的薄纱，“你怎么这么晚……”

“我来接你。”浅川星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落什么，“现在就走。”

星月眨了眨眼睛，睡意渐渐从她眼底褪去，留下一层清澈的、安静的光。她没有问“去哪”，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了。

“光姐姐也来了。”浅川星见侧开身，让星月看到她身后那道站在门边、没有进房间的身影。星月转过头，看到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朵在清晨缓缓打开的花。

“光姐姐，”她说，“你是来帮我的吗？”

“嗯。”光说，“别怕。”

星月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台正在缓慢启动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确认它还能动，然后，她把被子掀开，把脚放下床沿。

床头柜上那盆多肉植物、那罐折纸星星、那张泛黄的双人合照，浅川星见把它们一一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像早就做过无数次。星月看着她收东西，没有说什么。

“还有一些东西带不走。”浅川星见轻声道。

“没关系。”星月说，“重要的都带上了。”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间住了很多年的病房，也没有问那个明天会发现空床的护士会怎么想。她只是走到门口，披着浅川星见带来的外套，在光身边站定。她的手掌心还握着那只千纸鹤，折好的翅膀平平整整，像一艘还没下水的船，在等一个能把它放上水面的人。

走廊里的灯依旧亮着。光走在最前面，浅川星见牵着星月的手跟在后面。她们走过那段不会关灯的走廊，走过那扇没有上锁的员工通道，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大厅。夜风迎面而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气息，干爽的、清冽的，像一条已经铺好路面的长路。

星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白色的建筑。她看着那扇她睡了多年的窗户，看了几秒，那个窗台很普通，没有灯，没有人。

“那只小鸟……”星月说，“还会来找我吗？”

光没有回答她，只是说：“它会找到你的。”

星月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看着前方那条路灯昏黄的、没有尽头的路，手在姐姐的掌心里微微握紧了一点，然后她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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