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走了之后,柴宗训在混沌天又待了好些年。他没有去更高的天,也没有回混元天,就那么待在混沌天,每天坐在石屋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云,灰蒙蒙的山。弟子们各忙各的,沈括在竹林里走路,赵明义在石屋里整理卷宗,张寒在桌上埋头写书,云裳陪在他身边,赵烈和王横守在远处。日子过得平静,像混沌天的风,干涩的,但习惯了就好。
这天,接引使者来了。他飘到石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不是以前那种,是新的,白白的,边角整整齐齐。柴宗训接过信,拆开。是太子写的,字迹有些发抖,不如以前稳了。
“父皇,儿臣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眼睛也花了。儿臣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把天下治理得还算太平。儿臣想退了。太子长大了,比儿臣强。儿臣想把皇位传给他。父皇,您同意吗?”
柴宗训看完信,笑了。太子老了,要退位了。他当了好几十年皇帝,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安宁,国库充盈。他没给祖宗丢脸,也没给父皇丢脸。他老了,该歇歇了。
柴宗训写了一封回信,让接引使者帮忙送去人间。
“太子,朕同意你退位。你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辛苦了。好好歇着。太子长大了,比他爹强。朕放心。你替朕告诉新皇帝,好好干,别给祖宗丢脸。”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交给接引使者。接引使者接过信,点点头。“贫道帮你送。”他转身飘走了。
柴宗训站在石屋门口,看着接引使者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站了很久。他想起太子小时候,小小的,瘦瘦的,跟在他后面跑。他教太子骑马,太子摔了,不哭,爬起来,继续骑。他教太子练剑,太子手小,握不住剑,掉了,捡起来,继续练。太子长大了,当了皇帝,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太子老了,要退位了。他放心了。
又过了些日子,接引使者又来了。这次没带信,带了一句话。“柴宗训,人间的新皇帝让贫道给您带句话。他说,太爷爷,您在仙界好好待着,人间有孙儿呢,您别操心。”
柴宗训笑了。“好。朕不操心。朕在仙界好好待着。”
接引使者走了。柴宗训站在石屋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想起人间的事。想起朝堂上挨的那一巴掌,想起万岁殿的那场火,想起雁门关外的血战,想起泰山顶上的九鼎。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活着的人。他们都走了,或老或死,或飞升或轮回。但他还在。他在混沌天,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云,灰蒙蒙的山。他坐在石屋门口,看着那片灰色。
一天,柴宗训突然想看看人间。不是想回去,是想看看。他想看看大周皇朝还在不在,柴氏子孙还在不在,百姓过得怎么样。他闭上眼睛,运起灵气。元神出窍,飘了起来,穿过混沌天的灰蒙蒙的云海,穿过元始天的青色云海,穿过太始天的金色云海,穿过碧落天的碧色云海,穿过无思天的灰色云海,一路往下。飞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人间的云海。人间的云是白的,不是灰的,不是青的,不是金的,是白的。厚厚的,像棉花,但比棉花软。他穿过了云海,看见了人间。
人间的天是蓝的,不是仙界的任何一种颜色。蓝得透亮,蓝得让人想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大地一片金黄。柴宗训飘在汴梁城的上空,看着那座他曾经住过的城。城变了,城墙加高了,城门扩大了,街道拓宽了,房子也更多了。但格局没变,皇城还在原来的地方,太和殿还在,御书房还在,太庙还在。他飘进皇城,落在太和殿的屋顶上。殿里正在举行朝会,新皇帝坐在龙椅上,年轻,精神,眼睛很亮,像当年的太子。百官站在下面,黑压压的,有的老了,有的年轻,有的不认识,有的面熟。柴宗训看了一会儿,转身飘走了。
他飘到城南菜市口,看见了卖豆腐的老汉。不是当年那个,是那个老汉的儿子,长得像,但年轻得多。他站在摊子后面切豆腐,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的,摆在案板上,白花花的,冒着热气。一个妇人走过来,买了三块。老汉用荷叶包好,递给她,收了钱,笑了。柴宗训看了一会儿,转身飘走了。
他飘到城西茶馆,看见了说书的张老头。不是当年那个,是那个张老头的徒弟,长得不像,但声音像,响亮,中气十足。他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醒木,正在讲《草原上的月亮》。讲到“他娘在月光下做针线”的时候,茶馆里安静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偷偷抹眼泪。柴宗训听了一会儿,转身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