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从两个部落调解回来,已经是三天后了。枣红马走得不快,他也不急。路上想着那块石碑,想着那两个酋长低头不说话的样子。他笑了。规矩刻在石头上,风吹雨打都不会坏。人看了,记住了,就不会再犯。他骑马走进部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帐篷里亮着灯,他娘坐在火堆旁边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很慢,但很认真。他叔叔坐在旁边喝酒,喝得脸通红,看见他进来,放下碗。“回来了?”耶律贤点点头。“回来了。事情办妥了。”他叔叔没问怎么妥的,摆摆手。“去吃饭。你娘给你留着呢。”
他娘从锅里端出一碗肉,放在桌上。肉是羊肉,炖得烂,骨头都酥了。耶律贤坐下来,吃了几口,又喝了一碗汤。他娘看着他吃,笑了。“瘦了。多吃点。”他叔叔又倒了一碗酒,推过来。“喝一碗。”耶律贤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娘骂他叔叔:“说了别让他喝,你还让他喝。”他叔叔不理她,自己喝了一大口。
耶律贤吃完了饭,去看巴图。巴图躺在帐篷角落里,盖着几张羊皮,闭着眼睛。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深陷下去。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耶律贤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巴图叔叔。”
巴图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草原上的星星。他看着耶律贤,看了好一会儿。“回来了?”耶律贤点点头。“回来了。”巴图问:“事情办妥了?”耶律贤道:“办妥了。一人一半。不争了。”巴图笑了。“好。办得好。”
他伸出枯瘦的手,拉住耶律贤的手。“贤儿,我快不行了。”耶律贤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巴图叔叔,您别这么说。”巴图摇摇头。“人老了,总要走的。我活了七十多年,够了。见过草原上的风,见过草原上的雪,见过草原上的花开了又谢。见过你娘纳鞋底,见过你叔叔骑马,见过你长大。够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递给耶律贤。书不厚,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草原上的故事”几个字。是巴图自己写的那些故事,用线缝起来的,厚厚的一摞。“这本给你。你替我收着。传下去,让后人看。”耶律贤接过书,抱在怀里。“巴图叔叔,您写的那些故事,孩儿都看过。写得好。孩儿替您收着,传给后人。”巴图笑了。“好。那就好。”他闭上了眼睛。
耶律贤蹲在旁边,不敢走。他怕一走,巴图就醒了。他等了很久,巴图又睁开了眼睛。“你怎么还不走?”耶律贤道:“孩儿不走。孩儿陪着您。”巴图叹了口气。“傻孩子。人老了,总要走的。你陪着我,我也要走。你走了,我也要走。不如你去做你的事,我走我的路。”他顿了顿。“你去写故事。把草原上的事写下来。别让后人忘了。”
耶律贤点点头。“孩儿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外面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裹紧了衣裳,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走远。
第二天早上,巴图走了。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他娘蹲在巴图身边,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羊皮上。他叔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烟袋,没有抽。烟锅子灭了,他没点。耶律贤跪在巴图面前,磕了三个头。
当天下午,他们把巴图葬在帐篷后面的小山坡上。面朝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巴图生前说过,他喜欢看日出。太阳升起来,草原就亮了。耶律贤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石头,看了很久。石头上没有刻字,巴图说过,不用刻。他的故事写在书里,书在,他就在。
当天晚上,耶律贤坐在帐篷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太子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陛下,巴图走了。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他把自己写的那些故事留给了臣,让臣传下去,让后人看。臣会把它们收好,传给后人。巴图生前常说,写下来,就不会忘。他写了,臣记住了。臣也会写,让后人记住。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草,草原上的花,草原上的河。草原上的月亮,草原上的星星。草原上的人,草原上的事。臣都会写下来。陛下放心。”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盖上印,交给驿卒。驿卒接过信,骑上马,跑了。
半个月后,太子收到了信。他坐在御书房里,把信看了两遍。他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耶律贤写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