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
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叶子黄了。不是一下子黄的,是一片一片黄的。今天黄几片,明天黄几片,黄着黄着,就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耶律贤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有的落得快,直直地掉下来;有的落得慢,在空中打着旋,像蝴蝶。他伸手接住一片,叶子是黄的,干巴巴的,一捏就碎。他松开手,碎片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走了。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秋天。桃树的叶子也是黄的,也是一片一片地落。他站在树下,看了半天,心里想,这棵树什么时候结果子?后来结果子了,青的,硬的,毛茸茸的。他摘了一个,咬一口,涩的,不好吃。孙掌柜告诉他,还没熟呢,熟了才甜。他等着。等到桃子红了,软了,摘下来咬一口,甜的。他站在树下,把那个桃子吃完了,把桃核埋在土里。
三年了。桃核还没发芽。
他蹲下来,扒了扒土。桃核还在,黑黑的,硬硬的,和埋下去的时候一样。他捡起一颗,在手心里攥了攥。他娘说,树长得慢,人长得也慢。一天一天地看,看不出长。过一年再看,就长了。他等了三年,树长了,桃核没长。也许明年春天会发芽。也许后年。他等着。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院子里静悄悄的。驿馆的官员在屋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枣红马在马厩里吃草,嚼得咯吱咯吱的。远处街上传来吆喝声,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布的,此起彼伏,热热闹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铺着一张纸,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他坐下来,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写桃树。写桃树春天发芽,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写他站在树下看叶子落,看了一年又一年。写他埋的桃核还没发芽,他等着。也许明年春天会发芽。也许后年。他等着。写完了,读了一遍。纸上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他把纸摞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满了,塞着厚厚一摞纸——他写的那些故事,先生们写的那些文章,巴图写的那本《草原上的故事》,还有叔叔的信,娘的信,赵大壮的信,陌生人的信。他把抽屉推上,推不上,又按了按,才勉强关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丫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还有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晃晃的,不肯落。耶律贤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三年了。他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算学,学会了律法,学会了经史。学会了写故事。学会了想家的时候不哭。他写了草原上的风、草、花、河,写了月亮和星星,写了春夏秋冬,写了规矩和百姓,写了草原上的变化。写了汴梁的春夏秋冬,写了雨、雪、河、百姓,写了驿馆的桃树,写了翰林院的竹子,写了翰林院的先生们。写了叔叔,写了娘,写了巴图。写了雁门关的守军,写了书铺的孙掌柜,写了茶馆的钱掌柜,写了学堂的周先生。写了那么多,写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