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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街上的话

耶律贤的故事在书铺里卖了好一阵子之后,街上开始有人议论了。

城南菜市口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姓刘,每天早上推着车出来,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的,摆在案板上,白花花的,冒着热气。他一边卖豆腐,一边跟人聊天。这天早上,一个买豆腐的妇人问他:“刘叔,你听说了吗?有个写故事的,写了草原上的月亮,写得可好了。”刘老汉切了一块豆腐,用荷叶包好,递给她。“听说了。我家小子买了一本,念给我听。念到我娘那段,我哭了。”妇人问:“哪段?”刘老汉道:“他娘在月光下做针线,说‘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我娘也说过这话。我娘死了好多年了,听了这话,又想起来了。”妇人把钱递给他,接过豆腐,走了。刘老汉站在车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站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切豆腐。

城东有个剃头的老张,铺子不大,一间门面,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边上掉了好几块水银,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他给人剃头的时候嘴不闲着,从东家说到西家,从南城说到北城。这天下午,一个常来的客人坐在椅子上,围了块白布,眯着眼睛,听他说话。老张手里拿着剃刀,在他脸上刮来刮去,嘴里念叨着:“你听说了吗?那个写故事的,又出新书了。叫《耶律贤故事集》,厚厚一本,印得端端正正的。”客人问:“你看了?”老张道:“看了。我不识字,让我儿子念给我听的。念了好几夜,念到《草原上的河》,我想起我小时候在河边抓鱼。水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滑溜溜的,抓不住。”客人笑了。“你小时候还抓过鱼?”老张也笑了。“抓过。后来长大了,不抓了。听了那个故事,又想起来了。”

城北有个拉车的脚夫,姓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拉着车在街上跑。拉一天,挣几个铜板,够吃饭的。这天晚上,他收工回家,路过一个书铺,看见柜台上摆着一摞书,封面上印着“耶律贤故事集”几个字。他停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掌柜的出来招呼他:“大哥,买本书吧。写得可好了。”王脚夫摇摇头。“不识字。买了也看不了。”掌柜的道:“不识字没关系,念给你听。你听了,就知道了。”王脚夫犹豫了一下,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一本。回到家,让他媳妇念给他听。他媳妇也不识字,找了邻居家的小子来念。

城西有个茶馆,叫“听雨轩”,掌柜的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爱喝茶,也爱听故事。他听说书铺里有一本《耶律贤故事集》,让人去买了一本,放在柜台上,没事的时候翻翻。他不识字,翻也翻不明白,就让人念给他听。念了几篇,觉得好,又让伙计多买了几本,放在茶馆里,客人来了,可以借去看。有客人说:“钱掌柜,你这茶馆还卖书了?”钱掌柜道:“不卖。借你看。看了,给我讲讲。我听听。”客人看了,给他讲。他听了,点点头。“好。写得好。比说书的讲得还好。”

消息传到翰林院,是耶律贤自己听说的。那天下午他去街上买东西,路过菜市口,听见有人在说他的故事。一个卖菜的大婶跟一个买菜的妇人说:“你看了那个写故事的写的《草原上的花》了吗?写得好。草原上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像星星。我没见过草原,看了这个,就知道了。”买菜的妇人说:“我看了《草原上的河》。河弯弯曲曲的,水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我小时候在河边洗衣服,水也是清凌凌的,也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现在河脏了,看不见了。看了这个,又想起来了。”

耶律贤站在菜摊旁边,听了一会儿。卖菜的大婶看见他,问:“你买什么?”耶律贤摇摇头。“不买什么。就是听听。”大婶笑了。“听什么?听我们说话?”耶律贤道:“听你们说故事。”大婶道:“我们说的不是故事,是那个写故事的写的。写得好。你看了没有?”耶律贤点点头。“看了。”大婶问:“你觉得怎么样?”耶律贤想了想。“写得好。跟你们说的一样好。”大婶高兴了。“那你也买一本看看。书铺里有卖的,不贵。”

耶律贤付了钱,买了一棵白菜,抱在怀里,走了。走到街上,又听见有人在说他的故事。两个年轻人在路边说话,一个说:“你看了《草原上的规矩》了吗?不该抢别人的东西,不该占别人的牧场,不该打别人。这话说得好。哪里的人都该守着。”另一个说:“我看了《草原上的百姓》。放羊的,养马的,挤奶的,做奶酪的。跟我们一样,都是过日子。”耶律贤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儿。那两个年轻人看见他,也不在意,继续说话。他听完了,抱着白菜,走了。

回到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

赵明义从卷子里抬起头。“街上的百姓,不识字的多。他们听人念,记住了。记住了,就会照着做。不该抢的不抢,不该占的不占,不该打的不打。该让羊吃草让马喝水,该让老人晒太阳让孩子骑马,该让女人安心做针线让男人安心干活。日子就好过了。”

张寒放下笔。“你的故事,从翰林院传到国子监,从国子监传到书铺,从书铺传到街上。街上的人看了,听了,记住了。传下去,就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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