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的故事在国子监传开之后，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外面的书铺里。不是先生们传的，是学生们传的。那些学生下了课，回到住处，跟同屋的人说，跟隔壁的人说，跟来串门的朋友说。说翰林院有个写故事的人，写了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草、草原上的花、草原上的河，写了草原上的月亮和星星，写了草原上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写了汴梁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写了汴梁的雨、雪、河，写了汴梁的百姓。写得好，比经书还好。朋友不信，借去看。看了一本，又来借第二本。看了第二本，又来借第三本。看了十几本，自己也成了传话的人。

城南有一家书铺，叫“文渊堂”，掌柜的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整天笑眯眯的，见人就打招呼。他卖了一辈子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什么书都卖过。这天下午，几个国子监的学生走进来，问他有没有《草原上的风》。孙掌柜愣了一下。“什么《草原上的风》？没听过。”学生又问：“那《草原上的草》呢？《草原上的花》呢？《草原上的河》呢？”孙掌柜摇摇头。“都没有。你们从哪儿听来的？”学生说：“翰林院的人写的。写得可好了。国子监的学生都在看。你怎么没有？”孙掌柜心里一动，嘴上却说：“我让人去进。过几天就有了。”

学生走了之后，孙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半天。翰林院的人写的？翰林院那些先生，写的都是奏章、策论、经史注解，谁写故事？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胖子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

“你找谁？”

孙掌柜陪着笑脸。“在下文渊堂掌柜孙德贵。请问，哪位是写《草原上的风》的先生？”

沈括放下算盘，看了看耶律贤。耶律贤正在写字，听见有人找自己，抬起头，愣了一下。孙掌柜顺着沈括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桌上摊着纸。他走过去，拱了拱手。“这位先生，您就是写《草原上的风》的？”

耶律贤站起来。“是我写的。怎么了？”

孙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风”五个字。“这是您写的吧？学生借给我看的。我看了，写得好。我想在书铺里卖，不知道您同不同意？”

耶律贤愣住了。在书铺里卖？他写的那些故事，歪歪扭扭的字，磕磕巴巴的话，能在书铺里卖？他看了看沈括。沈括走过来，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翻。“你想卖这个？”

孙掌柜点点头。“卖。肯定好卖。国子监的学生都在看，外面的人也想看。我昨天就来了好几个学生问有没有。卖书的，不能没有书卖。”

沈括看了看耶律贤。“你怎么想？”

耶律贤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故事能放在书铺里卖。他写的那些东西，是给他叔叔看的，给他娘看的，给部落里的人看的。后来先生们说好，送到国子监，他已经觉得够多了。现在要在书铺里卖，给不认识的人看？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张寒从角落里走过来。“卖吧。你的故事，本来就是写给人看的。写给叔叔看，写给娘看，写给部落里的人看。现在写给别人看，一样。”

赵明义也从卷子里抬起头。“卖吧。别人看了，知道了，记住了。传下去，就不会忘。”

耶律贤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起他叔叔说的话——“你写的故事，比刀还厉害。刀能杀人，故事能救人。”他想起沈先生说的话——“写下来，就不会忘。”他想起赵先生说的话——“汴梁的人看了，也有用。”他想起张先生说的话——“传下去，就不会忘。”他点点头。“卖吧。”

孙掌柜高兴了。“那好。我多抄几份，放在书铺里卖。卖的钱，分您一半。”

耶律贤摇摇头。“不用分。您拿去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