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寒说要写自己的故事,说了好几个月,一直没动笔。耶律贤每次问他,他都说“忙,等忙完了这阵”。可是账永远算不完,卷子永远看不完,东西也永远写不完。耶律贤等了好几个月,等得都快忘了这件事。
这天下午,张寒突然从柜子里翻出一叠纸,放在桌上。纸不新,边角有些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坐在桌前,把那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添了一段。然后站起来,走到耶律贤面前。“写了。你看看。”
耶律贤愣了一下。“您写了?”
张寒把那叠纸递给他。“写了。你看看,写得怎么样。”
耶律贤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纸上的字还是那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他凑近了看,慢慢地看。张寒写自己小时候的事。写他爹是个穷秀才,教了一辈子书,临死前连口棺材都买不起。写他娘洗衣裳,一件衣裳两个铜板,洗到手指头都烂了。写他从小聪明,过目不忘,先生说他将来一定能中进士。但中进士要钱,要关系,要有人提携。他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人提携。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写他一边读书一边干活,白天去街上卖杂货,晚上点着油灯看书。油灯贵,他舍不得点太久,就趁着月光看。月光暗,看不清,他就用手摸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写他后来考中了举人,又考中了进士。考中进士那天,他娘哭了。他娘说:“你爹要是还活着,该多高兴。”他跪在他爹的牌位前面,磕了三个头。
耶律贤看到这里,眼睛有些发酸。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想起他离开草原那天,他娘站在帐篷外面,拉着他的手,不肯松。他低下头,继续看。
张寒写自己进了翰林院。写翰林院里的书多,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着灯看书,看到天黑透了才放下。写他看经史,看兵法,看农书,看水利。写他什么书都看,看了就记下来。写他记了很多东西,但从来没有写过自己。写他觉得自己的事不值得写,没有什么好写的。写后来耶律贤来了,写了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草、草原上的花、草原上的河,写了草原上的月亮和星星,写了草原上的百姓和家人。写耶律贤写了他,写了沈括,写了赵明义。写他看了那些故事,心里热乎的。写他想了很久,决定写自己。写他怕自己写不好,犹豫了好几个月。写他终于写了,写完了,心里踏实了。
耶律贤看完了,把那叠纸放下。“张先生,您写得好。”
张寒问:“好什么?”
耶律贤想了想。“您写了您小时候的事,写了您爹,写了您娘。写了您读书,写了您考中进士。写了您进翰林院,写了您看很多书,记很多东西。写了您觉得自己的事不值得写,后来又想写了。您写了人,写了事,写了心里想的。写得好。”
张寒沉默了一会儿。“我写得不好。字小,密密麻麻的,看着费劲。话也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你写的故事,有风,有草,有花,有河,有月亮,有星星。我写的只有人,只有事。不好。”
耶律贤摇摇头。“有人的故事才好。您写了您爹,写了您娘,写了您自己。那些人,那些事,都是真的。真的就好。”
张寒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写的那些故事还好。”
耶律贤愣了一下。“孩儿不好。孩儿只是把记得的事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