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写完《驿馆的桃树》，又想写一篇新的。写什么呢？他想了半天，决定写汴梁的百姓。他天天在街上走，看见的人多，听见的事也多。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挑担的，推车的，赶路的，每个人都有故事。他不知道怎么写，就坐在驿馆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看了一天，什么也没写出来。第二天又去看，还是没写出来。第三天，他看见一个老头挑着担子卖馄饨。担子一头是炉子，锅里煮着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另一头是案板，上面摆着面皮、馅料、碗筷。老头放下担子，站在路边，也不吆喝。有人来了，他就包馄饨，下锅，捞出来，浇上汤，撒上葱花。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耶律贤走过去，要了一碗。老头包了十个，下到锅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吃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老头笑了。“慢点吃，不急。”

耶律贤问：“你卖馄饨多少年了？”

老头想了想。“二十年了。”

耶律贤问：“天天在这儿卖？”

老头摇摇头。“不在这儿。哪儿人多去哪儿。早上在东街，中午在南街，晚上在西街。哪儿都去过。”

耶律贤问：“累不累？”

老头笑了。“累。但习惯了。不卖馄饨，不知道干什么。”

耶律贤吃完馄饨，把钱付了，走回驿馆。当天晚上，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那个卖馄饨的老头。写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写他包馄饨的动作，写他煮馄饨的火候，写他说的那句话——“不卖馄饨，不知道干什么。”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好。他又写了一个卖布的女人。女人三十多岁，站在布摊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尺子，给人量布。量好了，用剪子剪开，叠好，递给客人。动作利索，不拖泥带水。有人跟她还价，她笑着摇摇头。“不行，本钱都不够。”那人又还了一次，她还是摇头。那人走了，她也不追，继续站在布摊后面等下一个客人。耶律贤问她：“你怎么不追？”她说：“追了也没用。他嫌贵，就是不买。追了，他也不买。”耶律贤问：“不买，你不急？”她笑了。“急什么？今天不买，明天买。明天不买，后天买。总会有人买的。”

他又写了一个修鞋的老头。老头坐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子，锤子、钉子、皮子、线，摆得整整齐齐。有人来修鞋，他接过来，看看，翻过来看看，说：“能修。等一会儿。”锤子敲几下，钉子钉几下，线缝几下，好了。那人穿上鞋，走了两步，说：“好了。多少钱？”老头说：“三文。”那人付了钱，走了。耶律贤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老头修了三双鞋，收了几文钱。天黑了，他把摊子收起来，扛着工具箱，走了。耶律贤跟着他，看他走进一条小巷，推开一扇门，进去了。门很旧，墙也很旧，院子里黑漆漆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写了很多天，写了一摞纸。写卖馄饨的老头，写卖布的女人，写修鞋的老头，写挑担的货郎，写推车的脚夫，写赶路的书生。写他们怎么过日子，怎么赚钱，怎么花钱，怎么笑，怎么叹气。写完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好。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汴梁的百姓”五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当天下午，他把小册子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接过来，翻了翻。“写了什么？”耶律贤道：“写了汴梁的百姓。卖馄饨的，卖布的，修鞋的，挑担的，推车的，赶路的。”柴宗训点点头。“朕有空了看。你先回去。”

耶律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柴宗训坐在御书房里，看那本小册子。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卖馄饨的老头那一段，他想起小时候在街上吃馄饨，也是老头挑着担子，也是包馄饨的动作很慢，也是下锅、捞出来、浇上汤、撒上葱花。他吃完馄饨，把钱付了，老头说：“慢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那儿，站在路边，也不吆喝。看到卖布的女人那一段，他想起他娘买布，也是站在布摊前面，用手摸摸料子，问问价钱。卖布的女人笑着说：“这是好料子，不贵。”他娘摇摇头。“贵了。便宜点。”女人摇摇头。“不行，本钱都不够。”他娘又还了一次，女人还是摇头。他娘走了，女人也不追。他娘走了几步，又回来。“给我量两尺。”女人笑了，拿尺子量了，剪开，叠好，递给他娘。他娘付了钱，走了。

看到修鞋的老头那一段，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鞋破了，他娘拿去修，也是墙根底下的小摊子，也是锤子敲几下，钉子钉几下，线缝几下。修好了，他娘付了钱，他穿上鞋，走了两步，说：“好了。”他娘笑了。“好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