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翻到第六篇。“沈括修渠,在黄河边上垒了一个月的石头。手磨出了茧,腰弯得直不起来。水涨了三尺,他不退,说‘撑得住’。渠修好了,水浇了两千亩地。百姓跪在地上,朝着汴梁的方向磕头。沈括说,‘渠修好了,百姓就能多收一点粮’。”
耶律倍站起来,又走到帐篷门口。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帐篷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来。“还有吗?”
巴图翻到最后一页。“还有赵明义的故事,张寒的故事。赵明义判案子,偷鸡的,争地的,杀人的,每一个都去看,去问,去想。他说,‘判案子不能急。急了,就会错’。张寒查账,查户部的账,查工部的账,查修路的银子,查修堤的银子。他说,‘该省的银子,一文都不能花’。”
巴图念完了,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耶律倍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雪越下越大了,风声呜呜的,像是在远处哭。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雪光映进来,白花花的,照得帐篷里亮堂堂的。
“巴图,”他说,“你把这些故事,讲给部落里的人听。”
巴图愣了一下。“讲给所有人听?”
耶律倍点点头。“讲给所有人听。放羊的,养马的,老人,孩子,都讲。”
巴图站起来。“我明天就开始讲。”
耶律倍摇摇头。“今天。现在就去。”
巴图应了一声,拿起那本小册子,走出帐篷。耶律倍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帐篷里。
当天晚上,巴图坐在最大的帐篷里,面前围了一圈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盘腿坐在羊皮上,等着巴图开口。巴图把那本小册子摆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太祖皇帝第一次打仗的时候,手里只有八百人。八百人,都是庄稼汉。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有的空着手。他们跟着太祖皇帝走,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服他。”
没有人说话。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巴图沙哑的声音在回荡。雪还在下,打在帐篷顶上,沙沙地响。
巴图念了一整夜。念到天亮的时候,故事念完了。人们坐在羊皮上,没有走。一个老人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这些故事,好。”他说。一个年轻人跟着站起来。“大周的皇帝,好。”他说。一个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那个沈括,垒了一个月的石头,手不疼吗?”巴图笑了。“疼。但他说,渠修好了,百姓就能多收一点粮。”
孩子想了想。“那我也要去修渠。”
他娘把他搂进怀里。“你先把马骑好。骑好了马,再去修渠。”
当天晚上,耶律倍给耶律贤写了一封信。他写得很慢,字迹比前几次工整了一些。
“贤儿,故事收到了。巴图念了一整夜,部落里的人都听了。他们说,好。说大周的皇帝好,大周的官好。你叔叔听了,心里热乎的。你叔叔以前觉得,当皇帝就是打仗,就是杀人。现在不这么想了。当皇帝,是让百姓吃饱饭。你叔叔以前觉得,当官就是管人,就是收税。现在不这么想了。当官,是替百姓做事。你叔叔把那些故事,都记在心里了。等春天来了,雪化了,你叔叔要把规矩刻在石头上,立在部落中间。让大家都能看见。你叔叔还要把那些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讲给东边的部落听,讲给西边的部落听,讲给北边的部落听。讲多了,听多了,大家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对的事,照着做。错的事,不敢做。日子就好过了。贤儿,你好好读书,好好写故事。写好了,寄回来。你叔叔等着看。”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耶律贤”三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交给巴图,让他托人带去汴梁。
当天晚上,耶律贤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裹紧了衣裳,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鞋。鞋底又磨薄了一层,但还结实。他站在那里,想起他叔叔,想起草原上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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