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大堤合龙的那天，下了大雨。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不大，稀稀落落的，打在帐篷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到了天亮的时候，雨突然大了，瓢泼一样，从天上倒下来，打得河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河水涨了，比平时涨了一尺多，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新修的堤坝，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沈括站在大堤上，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他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他没有动。他看着那段新修的堤坝，看着那些石头，那些土，那些他一块一块垒过的石头，一层一层夯过的土。河水拍打着堤坝，浪头溅上来，打在他脚上，冰凉刺骨。他的脚趾在靴子里蜷缩着，但他没有后退。

“沈算盘，水涨了！”刘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跑上来，光着脚，手里拿着锤子，浑身湿透，白头发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胡子往下淌。他站在沈括旁边，看着那段堤坝，脸色发白。“这段堤刚修好，还没干透。水这么大，撑得住吗？”

沈括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段堤坝，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石头。石头是湿的，但很稳，纹丝不动。他又摸了摸石头之间的缝隙，缝隙很小，连手指都插不进去。他站起来。“撑得住。”

刘老头看着他。“你确定？”

沈括点点头。“确定。石头是青石，底是平的，缝是小的，一层一层垒的，不会垮。”

刘老头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也摸了摸那些石头，摸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括的肩膀。“你比我会垒石头。”他转身走了。

沈括站在大堤上，看着那段堤坝，看了很久。雨还在下，河水还在涨，但堤坝没有动。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李谷站在大堤的另一头，看着沈括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那段堤坝。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是湿的，但很稳。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松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洒下淡淡的银光。河水退了一些，浪头也小了，轻轻地拍打着堤坝，发出温柔的声响。沈括站在大堤上，看着那段堤坝。月光照在石头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是凉的，但很稳。

刘老头走上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饿了吧？”他把馒头递给沈括。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沈括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咽下去。“谢谢。”

刘老头在他旁边坐下，也咬了一口馒头。两个人都不说话，慢慢地嚼着。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凉丝丝的。月亮慢慢移动，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得河面上一片银白。

“沈算盘，”刘老头开口了，“你爹是干什么的？”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种地的。”

刘老头问：“还活着吗？”

沈括摇摇头。“死了。发大水那年，淹死的。”

刘老头没有再说话。他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着。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我爹也是。那年我八岁，黄河决了口，水漫过来，把我爹冲走了。我站在房顶上，看着他在水里挣了几下，就不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沈括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馒头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

赵明义在大理寺待了两个月，就审了五个案子。偷鸡的，争地的，杀人的，放火的，还有一个是骗婚的。每一个案子，他都去看，去问，去想。看现场，问证人，想前因后果。看完了，问完了，想完了，才判。陈大人从不催他，也不问他。只是把卷子放在他桌上，等他判完了，拿起来看一看，点点头，又放下一份。

第五个案子，是骗婚的。一个媒婆，收了人家的银子，把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骗给了一个穷光蛋。大户人家告了，媒婆不认，说她是好心，说那穷光蛋是个好人，说那女儿嫁过去不会吃苦。卷子上写得很清楚——“媒婆收了银子三百两，穷光蛋给了银子一百两，大户人家的女儿嫁过去，发现穷光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哭着跑回来。”

赵明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卷子。他去了那个大户人家，问了那个女儿。女儿十八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站在门口，看见赵明义，低下头，不说话。赵明义问她：“你愿意嫁吗？”女儿的眼泪流下来。“不愿意。但我娘说，那人是个好人，嫁过去不会吃苦。”赵明义又问：“你见过他吗？”女儿摇摇头。“没有。媒婆说他好，我娘就信了。”

赵明义没有说话。他去了那个穷光蛋的家，在城外的一个棚户区，一间破屋子，四面透风。穷光蛋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灰。他站在门口，看见赵明义，也不怕。“大人，我是真心喜欢她。我虽然穷，但我肯干活。我不会让她吃苦的。”

赵明义看着他。“你给了媒婆一百两银子。你有那么多银子吗？”

穷光蛋低下头。“没有。借的。”

赵明义问：“借的？借谁的？”

穷光蛋沉默了一会儿。“借的……借的印子钱。利滚利，要还两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