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俶接到柴宗训的信时，正在后院里赏花。他喜欢花，尤其是兰花。后院里养了几百盆，春兰、蕙兰、建兰、墨兰，品种齐全，每一盆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摆在石台子上，高低错落，疏密有致。他蹲在一盆春兰前面，用一根细竹签拨弄着盆土，看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大王，汴梁来的信。”管家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大周的朱红大印。

钱俶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端正——“南唐已动手。该你表态了。”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那盆春兰前面，又蹲下来，继续拨弄盆土。

管家站在旁边，等了很久，忍不住问：“大王，大周那边……”

“知道了。”钱俶的声音很平静。“你先下去吧。”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钱俶蹲在花圃前面，手里的竹签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那盆春兰，看了很久。花已经开了，嫩绿色的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花瓣，又缩回来。他站起来，走回书房。

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书，但大部分都没有翻过。他坐在书案后面，拿起笔，想写什么，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片花圃，几百盆兰花整整齐齐地摆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来人。”

一个内侍跑进来。“大王。”

“去请沈将军来。”

沈承礼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是吴越的兵马大元帅，五十出头，瘦瘦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走进书房，单膝跪下。“大王，深夜召臣，有何急事？”

钱俶把信递给他。“你看看。”

沈承礼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拧干了的抹布，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大王，大周要我们表态。”

钱俶点点头。“你怎么看？”

沈承礼沉默了一会儿。“大王，臣以为，不能表态。”

钱俶看着他。“为什么？”

沈承礼道：“表态，就是站队。站了队，就回不了头了。南唐赢了，大周记恨我们。大周赢了，南唐记恨我们。不管谁赢，吴越都讨不了好。”

钱俶站起来，走到窗前。“不表态，两边都得罪。南唐会以为我们向着大周，大周会以为我们向着南唐。到时候，两边都打我们。”

沈承礼沉默了一会儿。“大王说得对。不表态，也不行。”

钱俶转过身。“那你说怎么办？”

沈承礼想了想。“表态，但不能站队。大周问起来，就说我们忠于大周。南唐问起来，就说我们忠于南唐。”

钱俶看着他。“两边都骗？”

沈承礼跪下。“大王，吴越小国，夹在大周和南唐之间，不骗，活不下去。”

钱俶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片兰花。月光下，那些花都成了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哪盆是春兰，哪盆是蕙兰。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传旨，给大周回信。就说吴越愿听大周调遣，绝不出兵助南唐。”

沈承礼抬起头。“大王，那南唐那边……”

“南唐那边，也回信。就说吴越国小兵弱，不敢与大周为敌。请南唐谅解。”

沈承礼低下头。“臣明白了。”

他站起来，退了出去。

钱俶坐在书案后面，拿起那盆春兰，放在桌上。花已经开了，嫩绿色的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花瓣，又缩回来。

大周的信使还没走，吴越的回信就到了。信使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站在御书房门口，把信递给赵烈，然后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柴宗训接过信，打开。信写得很客气，措辞很讲究——“陛下，吴越小国，不敢与大周为敌。南唐相逼，臣不得已而从之。今陛下有命，臣敢不听从？吴越愿听大周调遣，绝不出兵助南唐。”柴宗训看完信，笑了。

“钱俶这个人，是个人才。”他把信递给秦墨。“你看看。”

秦墨接过来，看了一遍。“陛下，钱俶答应不出兵。但他也没有说要帮我们。”

柴宗训点点头。“他不出兵，就够了。朕不需要他帮。朕只需要他不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