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城外校场就聚满了人。
赵石头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左袖空荡荡的,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根木棍,棍子是昨天刚从树上砍下来的,还带着树皮。他不拄棍子也能站,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其实已经站不稳了。
身后是三百多个从雁门关回来的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脸上被刀砍了一大道口子,缝了十几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们的军服都洗得发白,有的还打着补丁,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像城墙上那些被火烧过的旗杆。
没有人说话。
赵烈站在校场边上,手里举着帅旗。帅旗上的黄绫在晨风中展开,绣着斗大的“周”字。他看了那些伤兵一眼,心里堵得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有人喊了一声:“陛下来了。”
赵石头抬起头,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柴宗训。他没有骑马,是步行。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赵烈、王横,还有几个文臣。
赵石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不敢让人看见。
柴宗训走到校场中间,站定。他看着那些伤兵,看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把军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朕来晚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
柴宗训走到第一个伤兵面前。是个瘸腿的老兵,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撑着一根木棍,独腿站得稳稳的。看见柴宗训过来,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陛下,俺还能打仗。”
柴宗训看着他。“叫什么?”
“王老七。”
“多大了?”
“五十……不对,五十二了。”
柴宗训点点头。“家里的抚恤银,收到了吗?”
王老七愣了一下。“收到了。赵将军派人送来的,五十两。”
“够用吗?”
王老七嘿嘿笑了。“够用。俺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柴宗训没有笑。他伸出手,拍了拍王老七的肩膀。“好好活着。”
王老七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陛下,俺……俺……”
柴宗训没有等他,走到第二个伤兵面前。是个独臂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左袖空荡荡的。他低着头,不敢看柴宗训。
“叫什么?”
“赵石头。”
柴宗训看着他。“抬起头。”
赵石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的脸上还有一道伤疤,从左眉梢一直咧到右嘴角,缝了十几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这道疤是在顺义城墙上留下的,那时候他还没有丢胳膊。
“多大了?”
“十九。”
柴宗训问:“想回家吗?”
赵石头的眼泪流下来。他用右手擦了一下。“想。但俺更想跟着陛下。”
柴宗训看着他。“一只手也能打仗?”
赵石头咬着牙。“能。俺练过了。刀法、枪法,都能练。俺不比别人差。”
柴宗训点点头。“好。那你就跟着。”
赵石头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臣,谢陛下。”
柴宗训扶他起来。“起来吧。以后别动不动就跪。”
赵石头站起来,退到一边。他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
柴宗训走到第三个人面前。是个瞎了一只眼的中年人,四十出头,脸上全是风霜。剩下的那只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叫什么?”
“刘铁柱。”
柴宗训看着他。“眼睛怎么没的?”
刘铁柱道:“契丹人攻城的时候,被箭射的。箭拔出来,眼睛就没了。”
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还能打仗吗?”
刘铁柱行了一个礼,动作很标准,和教场上练的一模一样。“臣的眼睛没了,但手还在。还能打仗。”
柴宗训看着他,看了很久。“不用打仗了。回去好好过日子。”
刘铁柱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他没有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