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跑了三天三夜。马跑死了三匹，第三匹倒下去的时候，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然后爬起来，继续走。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契丹大营的。只记得远远看见那些帐篷的时候，腿一软，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哨兵认出他，把他抬进去，有人给他灌水，有人给他撕开粘在伤口上的衣服，有人跪在他面前哭。他推开所有人，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大哥被俘了。大军……没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收拾东西要跑。耶律德光坐在大帐里，看着那些人，一不发。他的左臂已经肿得发黑，伤口翻卷着，露出里面的骨头，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令牌还在怀里，硌得胸口疼。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狼头。大哥塞给他的时候，令牌还是热的，现在凉了，冰得扎手。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收兵。退回长城以北。”

没有人反对。

半个月后，契丹的使者到了汴梁。一行三人，为首的是个老头，姓萧，是契丹的南院枢密使，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但眼睛很亮，像草原上那种老鹰。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没有穿官服，说是怕穿官服太显眼，其实是怕丢人。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是他的随从，抬着两口箱子，一口装的是金银，一口装的是皮毛，都是草原上的好东西。

他们被安排在驿馆里，等了三天。三天里，萧老头每天早上去宫门口站着，等着召见。第一天没人理他，第二天也没人理他，第三天傍晚，终于有人来了。赵烈站在驿馆门口，看着萧老头：“殿下让你去。”

萧老头跟着赵烈走。穿过宫门，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来到御书房门口。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把袖子抚平，把腰带正了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柴宗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正低头看着。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案上摆着一摞奏章，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萧老头跪下，磕了一个头。“契丹使臣萧翰，参见大周殿下。”

柴宗训没有抬头。“起来。”

萧翰站起来，垂手站着，眼睛看着地面。

柴宗训把奏章放下，看着他。“耶律倍还好吗？”

萧翰愣了一下。“殿下，国师他……”

柴宗训道：“没死。在雁门关关着。吃得好，睡得好，没受刑。”

萧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我国新帝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柴宗训接过来，打开。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内容很短，大概意思是：愿意求和，愿意称臣，愿意纳贡，只要放了耶律倍。柴宗训把信放下，看着萧翰。“就这些？”

萧翰道：“新帝的意思是，两国休战，永结盟好。大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柴宗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第一，”他说，“契丹退出长城以南，永世不得南侵。”萧翰点头。“第二，每年向大周纳贡——马三千匹，牛五千头，羊一万只，皮毛三万张。”萧翰咬了咬牙，还是点头。“第三，送质子入京。”萧翰的脸色变了。“殿下，质子的事……”

柴宗训转过身，看着他。“你回去告诉你们新帝，质子来了，耶律倍就回去。质子不来，耶律倍就留在汴梁养老。”萧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质子的事，老臣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新帝。”

柴宗训点点头。“那就回去请示。”

萧翰跪下，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柴宗训。“殿下，老臣能不能见国师一面？”

柴宗训看着他。“见了又能怎样？”

萧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天后，萧翰带着契丹新帝的回信来了。信还是用汉文写的，字比上次工整了一些，大概练过了。内容也简单：答应所有条件，质子三个月后送到。信的末尾，写着契丹新帝的名字，盖着红色的印。柴宗训把信放下，看着萧翰。“三个月太久。一个月。”

萧翰的脸色变了。“殿下，一个月太赶了……”

柴宗训道：“那就两个月。”

萧翰咬了咬牙。“就两个月。”

柴宗训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拿起笔，写了一份国书。写完之后，递给萧翰。“带回去。告诉你们新帝，大周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他守信用，两国就能好好过日子。”萧翰接过国书，手在发抖。他把国书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跪下，磕了一个头。“老臣替新帝谢殿下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