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判决下来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雨从半夜就开始下，一直下到天亮，没有停的意思。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花花的水雾，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柴宗训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判决书。

大理寺卿亲自送来的，用黄绫包裹着，上面盖着大理寺的朱红大印。他打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判决书放下。

“按律办。”

大理寺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么痛快，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这位年轻的殿下，从监国以来，做事总是出人意料。他本以为殿下会替周嫔求情，毕竟她是先帝的嫔妃，虽然被赶出宫了，但名义上还是皇家的女人。但殿下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三个字。

“殿下，”大理寺卿小心翼翼地问，“周嫔那边……”

柴宗训看着他。

“按律办。”

大理寺卿不再问了。他行了礼，退了出去。

判决书贴出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京城四个城门，各贴了一张。围观的百姓撑着伞，披着蓑衣，挤在告示前面，踮着脚尖往前探，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滴，打湿了半截裤腿。

周成，凌迟处死。

张虎，斩立决。

周嫔，赐白绫。

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叹气，有人沉默。一个卖菜的老汉蹲在告示牌下面，看着那几个字，嘴里念叨着：“凌迟……凌迟好。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摇头，叹息一声：“周嫔可惜了，听说是个好人，是被她哥哥连累的。”一个老婆婆戳着拐杖，声音沙哑：“好人？好人能跟着造反？”几个人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被巡逻的士兵驱散了。

告示牌下面只剩下一地的烂菜叶子和被踩烂的脚印。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符贵妃正在给柴荣喂药。

她放下药碗，沉默了很久。柴荣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符贵妃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声哗哗地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她怎么说？”

宫女道：“周嫔什么都没说。只是跪着，磕了一个头。”

符贵妃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雾濛濛，什么都看不清。

“知道了。”

大牢里，周成听完判决，沉默了很久。

大理寺的人站在牢房外面，等着他签字画押。周成坐在草堆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雨水从牢房的小窗里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脸上的伤口还没好，被雨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周成，签字吧。”大理寺的人又催了一遍。

周成抬起头，看着那张判决书。上面写着他的罪名，写着他的判决，写着他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凌迟。千刀万剐。

他拿起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泥地。签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大理寺的人。

“我能见见张虎吗？”

大理寺的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张虎的牢房在隔壁。他比周成安静，从进来那天起就没说过几句话。判决书送过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好”字，就再也没开口。

周成隔着栏杆看着他。张虎坐在墙角的草堆上，背靠着湿冷的墙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囚衣上全是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发黑了，一直没人给他处理，肿得老高，散发着腐烂的臭气。

“张虎。”

张虎睁开眼睛，转过头。

两个人隔着栏杆对视。

“你怕不怕？”周成问。

“你怕不怕？”周成问。

张虎摇摇头。

“不怕。”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

“她呢？”

张虎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

“她……会怎么样？”

周成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铁镣。铁镣很重，把他的脚踝磨破了一层皮，血已经干了，和铁锈粘在一起。

“白绫。”

张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然后他又松开了。

“大哥。”

“嗯。”

“我没办法照顾她了。”

周成没有回答。

张虎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

雨还在下。

周嫔的牢房在另一边，比周成和张虎的干净一些。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放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有一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墙上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点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