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声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究竟是在哪一刻认出你的吗?”
祁司野的心脏重重跳动起来,迅速察觉到江盏月即将说出的话。
只听江盏月说:“是因为佟晞。”
那柄审判之剑,终于落到他头上。
最初的怀疑,来自祁司野对佟晞态度的转折。
弓箭、和瓦沼镇靠近极其靠近的尼埃普罗小镇??星星点点的痕迹让疑点开始萌芽。
一次两次可以是巧合,但三次四次,就只剩下必然。
最终的确定在西格玛州伊珀棉奇怪的举动。
江盏月又不是傻子。
祁司野仓促解释:“我没有相信过她,凭她的脑子不可能知道那么多信息,我总要查清楚她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江盏月平静地抬起眼,“嗯,你只是怀疑。可能在你眼里看来只是一时兴起的一场实验,你就可以在给予她纵容的时候派人监视她,再在她不合你意的时候给予她惩罚。”
江盏月眼珠深得近乎纯黑,却在光线落进去的一瞬,浮出一层薄薄的蓝。
她接着说:“你也可以在怀疑我的时候想杀了我,之后又可以打着为我好的名号让我获得丛林挑战赛的冠军。”
“需要我感激你每一次的帮助,然后因为害怕那点优待消失,自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活成你一时喜怒之下的影子吗?”
祁司野永远不会明白的,上位者的瞥视对普通人而是一场灾难,他们只需站在高处,用施舍的姿态丢下一点点诱惑,底下的人就可以为此争抢、沉沦、最后粉身碎骨。
随着江盏月话音将落,祁司野脸上也褪去最后一丝血色,他背对着伊珀棉,脸上也终于落下几近狼狈的痛楚。
“??不会的。”祁司野咽下喉间明显的血腥气,哑声道,“当初在夜间训练营,我也没有想杀了你。”
他说的是真心话。
可越是真情实感,在此刻听上去就越是苍白无力。
江盏月轻声道:“祁司野,不要做恩将仇报的事情。”
森林里渐渐起雾了,白茫茫的一片,从树根处向上翻涌,将在场三人的身影都裹得有些模糊。
祁司野垂着头,肩膀微微塌下来。
落叶上的影子狰狞又危险,却也同样渺小。
江盏月越过祁司野。
伊珀棉脸在重伤之下白得几乎透光,薄薄一层皮贴着清瘦的骨相,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干净。
伊珀棉懂得如何用那种易碎的模样博取江盏月的注视。
弱者渴望在白纸般纯粹的人身上留下自己的颜色,强者则妄想征服比自己更强悍的存在。
可江盏月偏偏不同,她的目光会越过那些耀眼的强者,落在那些瑟缩在角落的弱小身上。
她愿意为他们投去一瞥怜惜。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吗?”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盏月眼睑处落下清浅阴影:“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
树叶层层叠叠地摩挲着,那声音干燥、绵密、没有尽头。
祁司野恍惚间听见曾经的自己问江盏月:“你救了人,就甘心把自己所有的功绩都抹杀掉?装作一切与你无关?”
“我不在意。”
她不在意。
这就是江盏月交出的答案。
西格玛州那场荒芜的大雪,隔着漫长的时光再次落了下来,静默无声,纷纷扬扬。
江盏月为如此强悍的生命力而惊叹,为见证过生命的奇迹感到喜悦,但那也只是曾经。
她从祁司野身边擦肩而过,衣摆翻卷起细微的风,“过去的意义,就在于它已经过去了。”
祁司野微微侧头,江盏月的身影在逐渐远离。
她和伊珀棉留存着经年累月的陪伴下长出来的东西,密密麻麻地长在每一寸相处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缝隙。
而他和江盏月之间盘旋的裂隙又太大。
祁司野想,到底怎样才能让江盏月停下脚步?
源自本能的直觉让人的欲望在他眼里变得几近透明。
贪婪在胃里翻搅,懦弱在脊背里蜷缩,虚伪在舌根底下打转。
唯独面对江盏月,祁司野屡屡望去,却只来得及捕捉到她离开时发梢划过的最后一道弧线——浓黑的,在人群与人群的间隙里一闪而逝,轻盈得几乎不存在。
江盏月脚步微顿,垂眼看向拉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而有力,此时正牢牢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晚了。”祁司野说。
光线从上方斜斜打下来,他的面部被光与影切割得凌厉而危险,眉骨投下的阴影恰好落在眼窝里,衬得那双眼睛更沉。
下半张脸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暗,森然的气息从阴影里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