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科长像是得了圣旨,如释重负地“嘿咻”一声,将怀里那摞沉甸甸的档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嘭”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了付平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桌面上那杯刚泡好的龙井茶,被震得漾出了几滴,在深色的桌面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水渍。那摞档案,少说也有半米高,牛皮纸的封皮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处多有破损,有的甚至是用那种纳鞋底用的粗糙麻线胡乱捆扎着,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旧纸张特有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时光的腐朽气息。
“付处长啊,”老李科长喘匀了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还在往外冒的汗珠,那动作像极了乡下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他指着桌上那堆小山似的故纸堆,语气中带着一种“我也是奉命行事”、“公事公办,您多担待”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些呢,都是咱们处里这些年,陆陆续续积压下来的一些……嗯,老大难问题。有些是历史遗留的干部身份问题甄别,有些是情况比较复杂、牵扯面比较广的信访举报件,还有些是……反正是各种各样的疑难杂症,剪不断,理还乱那种。”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付平的脸色,见付平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便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词句,然后才继续用一种更加“恳切”的语气说道:“您这不是刚来咱们处主持工作嘛,部领导也三令五申,指示过了,要让您尽快熟悉咱们处里的各项业务,尽快进入角色。我想着呢,这些案子虽然看着棘手,处理起来麻烦,但也最能全面地反映咱们干部一处工作的复杂性和……呃,历史沿革。您多看看,多了解了解这些陈年旧事,对您以后更好地开展工作,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付平的目光从眼前这堆散发着“腐朽”与“麻烦”双重气息的故纸堆上移开,落回到老李科长那张写满了“真诚”与“我是为你着想”的脸上,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什么“尽快熟悉业务”,什么“对以后工作有帮助”,说白了,不就是明晃晃的“甩锅”嘛!这些积压了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的陈年旧案,哪个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硬骨头?哪个不是沾上了就甩不掉的烫手山芋?之前那么多任处长、副处长,包括一直以“负责人”自居的赵光明,都没能啃下来,或者说,是不愿意去啃,现在一股脑儿全推给自己这个新来的、根基未稳的“空降兵”,用意何在,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些案子啊,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付处长,”老李科长见付平半天没吱声,以为他被这阵仗给吓住了,又“好心”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又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神秘兮兮,“那都是硬骨头中的硬骨头,是咱们处的老大难,年年老大难,年年难。之前好几任领导,都雄心勃勃地想把它们彻底解决掉,也确实花了不少心思,费了不少力气,可……唉,到最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这不,就一直压在咱们处里,成了咱们的心病了。付处长您年轻有为,有魄力,有闯劲,思路也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活泛,说不定啊,就能从这些乱麻里头,找到突破口,给我们处里解决掉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呢?”
这番话,名为请教,实为下套,名为吹捧,实为挖坑。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了:这些都是老大难,谁碰谁倒霉,谁沾谁一身腥,我把它们一股脑儿交给你,你要是真有本事解决了,那算你牛逼,我们都服你;你要是解决不了,栽了跟头,碰了一鼻子灰,那也怪不得我们,是你自己能力不行,不识时务,非要去碰这些硬茬子。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精力去搞你那些所谓的“改革”。
付平的目光从老李科长那张“诚恳”得有些虚伪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档案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封皮是那种很有些年头的牛皮纸,已经变得又黄又脆,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关于原省机械工业厅干部周正国同志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意见的申诉材料”。落款的日期赫然是八年前的某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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