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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背小说网 > 大周仙官 > 第302章 你的答案,就是你的考场!

第302章 你的答案,就是你的考场!

他知道,这一答落笔,便是他在这座皇都里,第一份白纸黑字的「存档」。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给他定派系、罗罪名、清算旧帐——

第一个翻出来的,就是这份卷子。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一幕。

某座大堂之上,有人举着这份卷子,声色俱厉——

「苏秦!你自己看看!『官从民中来』!『序与本不可倒置』!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他知道。

写。

……

磨墨。

新墨入砚,一圈,一圈。

墨浓了。

苏秦铺开心镜笺。

那笺纸入手温润,纸面下,似有极淡的光华,缓缓流转——像一面沉睡的镜子,等着照见落笔人的心。

他悬腕。

落笔。

第一行,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破题的排场。

他写的是自己。

学生苏秦,青云府惠春县苏家村人,出身陇亩。

今答此题,不敢称策论。

学生识浅,不会作高文。学生只会,算帐。

谨以学生亲身经见之帐,答官民之问。

第一笔帐,算「官从何来」。

官食俸禄。俸禄者,赋税也。赋税者,民之粟、民之布、民之力也。

官居衙署。衙署者,砖石也。砖石者,民之窑烧之,民之肩扛之,民之手垒之。

官行官道。道者,民之锸掘之,民之硪夯之。

一官之身,自顶上乌纱,至足下靴底,无一物,不出於民。

故学生以为:官非天降,非君造——官,从民中来。

君择之,朝命之,此授职之序也。

民养之,民载之,此立官之本也。

序与本,不可倒置。

第二笔帐,算「官为何设」。

学生尝闻一说:民如水,官如堤,水赖堤束。

学生在乡野二十年,不敢苟同。

学生所见之民,不是水。

学生所见之民,是地。

是春种秋收、生生不息、驮着整个天下往前走的——地。

地,不需人「束」。

地需要的,是有人看着天时,有人修着沟渠,有人在蝗虫起时开仓,有人在大水来时上堤。

学生曾亲历蝗灾。彼时满县饥馑,县中一位大人开了仓。学生至今记得开仓那一日,万民伏地而哭。

民哭的不是粮。

民哭的是——原来上头,真的有人看着我们。

故学生以为:官民之间,不是牧与羊,不是堤与水。

是「受寄」与「所寄」。

民将身家性命,寄於官。

官受此寄,守土,守时,守命。

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此八字,即学生所解之「官者何为」。

写到这里,苏秦搁笔,换气。

号舍窄小,天光从号窗里斜进来,落在纸面上。

他看见,心镜笺的纸背,已经隐隐地,透出了一层光。

那光不浮,不散,沉沉地衬在字底下。

他没有停,蘸墨,续写。

第三笔帐,算「民之本,谁在记」。

学生赴考,自青云府北来,行三千里。

三千里中,学生记下九人。

一为哑妇,於官道长亭施茶二十六年,受惠行旅逾万,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茶婆婆」。

一为独臂船工,摆渡四十年,水患之年,一船一船,救下游半村之人,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独篙爷」。

一为老驿卒,自购笔墨,描官道路碑四十五年,行程六万里。四十五年间,此道夜行之人,无一因碑字漫漶而失道。无人知其名。

余六人,不缕述。

学生记此九人,而後翻遍沿途州县之志——

九人者,无一人在志。

县志记官之政绩,记科第,记祥瑞,记贞节。

独不记,撑着这个天下、让官道通行、让行旅有茶、让野骨有葬的——这些人。

学生於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如今这本记性,记天记君记官——

独独漏了本。

记性偏了。

记性偏了,天下就偏了。

第四笔帐,也是最後一笔,算学生自己。

学生知道,此题之後,有第二场。学生立什麽道,便考什麽道。

学生也知道,此答存档,随学生官身一世。他年若有人以此答罪学生,学生今日之,便是罪状。

学生都算过了。

学生仍这样写。

因为学生这条命,是民给的。荒年里半个窝头,蝗灾里一仓粟,乡邻的一碗一筷——学生从泥里走到今日这间号舍,脚下垫着的,全是这些。

学生若做官——

不敢说造福天下。天下太大,学生量小。

学生只立一道,八个字。

生於乡土。

还於乡土。

从泥里来的,替泥里的人,守着上头这本记性。

民寄学生以命,学生还民以记。

此答,不为取中。

为立誓。

学生苏秦,谨答。

……

最後一笔,落定。

苏秦搁笔,直起腰。

就在笔离纸的一瞬——

心镜笺,亮了。

不是霜纹,不是剑气,不是满场其他号舍里此起彼伏的那些流光华彩。

那张笺纸的纸背,缓缓地,透出一层土黄色的光。

沉沉的。

厚厚的。

不流转,不飞扬,就那麽一层一层地,往下压,往下沉——

像秋後翻过的田。

像夯了千百遍的地基。

像一层压得极实、生养过无数代人的——

田土。

土光透出纸背,在号板上漫开一圈,又缓缓地,收了回去,尽数沉进了字里。

满纸的字,墨色未变。

可那一篇文章,躺在号板上,竟像是有了分量——

沉甸甸地,压着那块板。

苏秦望着自己的卷子,望了很久。

而後,他把卷子仔细收好,压平,置於笺匣。

端起那碗凉透的粗茶,一口,饮尽。

茶很涩。

回甘,却长。

……

余下的两日,苏秦过得,是整条号巷里最安稳的两日。

题,答完了。

道,立下了。

他不改,不誊,不再多写一个字——立道之,一字既出,添改反是心虚。

白日,他闭目养神,温着丹田里那方印。

夜里,号板一拚,和衣而卧,睡得沉沉的。

而号巷里,是另一番光景。

第二日,右舍四十八号,那位一气嗬成誊完程文的考生,出事了。

午後,他那间号舍里,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而後,是纸页翻动的、越来越急的哗哗声。

再而後——

死寂。

过了半晌,苏秦听见那边传来一种声音。

指甲,抠着纸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要把写上去的字,抠下来。

苏秦听懂了。

那位的心镜笺上——

显形了。

心笔相违的文章,笺是不收的。誊得再熟,字面再稳,笺照进去的,是心。

字浮在纸上。

沉不下去。

那位考生抠了一阵,停了。

而後,苏秦听见他重新磨墨。

磨了很久很久。

这一回的落笔声,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挖。

挖什麽,苏秦不知道。

或许,是挖他自己埋了半辈子的真话。

还来不来得及,三日之後,阵会给他答案。

第二日深夜,不知哪一间号舍,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哭的人死死咬着什麽,只漏出几声呜咽,可在这寂静的号巷里,那几声呜咽,人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出声。

人人都懂。

那是一个人,同自己的真心,搏斗到了油尽灯枯。

第三日,午後,隔着几间号舍,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吐气,继而是笔落纸面的、一往无前的沙沙声——

有人,终於想明白了。

至於他写下的是真心,还是算计——

三日之後,大阵,自会验卷。

……

第三日,酉时。

云板三响。

「头场——收卷——!」

收卷官持印,率号军,沿巷收卷。

一间,一间。

苏秦听着收卷的动静,由远及近。

大多数号舍,交卷的过程悄无声息——启匣,验看,贴封,收箱。

偶有几间,收卷官的脚步会停顿片刻。

那是卷气出众的。

也有一两间——

「这……这位学子,你的笺……」

「求大人!求大人再给半个时辰!学生重写!学生这就重写——」

「闱规如铁。收。」

「大人!!」

哭喊声,被号军按了下去。

空白的、或字浮於纸的笺匣,照收。

黜落与否,不由收卷官断。

由阵断。

收到第四十七号,收卷官接过苏秦的笺匣,例行公事地,启匣验看。

匣一开——

一层沉沉的土光,自匣中透出,映了他一脸。

收卷官的手,顿住了。

他收了一整条巷的卷子。霜的,火的,金光的,剑气的,还有大片大片黯淡无光的——

土色的,头一份。

他擡眼,深深看了苏秦一眼,没说话,合匣,贴封,收入卷箱。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号舍——

看了一眼那个端坐板上、砚台底下压着半个孩童字迹的考生。

而後,走了。

……

入夜。

亥时,正。

明远楼上,一声钟响。

钟声浑厚,一波一波,滚过整片号舍之海。

九声。

九声锺毕——

变故,陡生。

整座贡院,数千间号舍,同时亮了。

不是灯火。

是每一间号舍的四壁、号板、乃至头顶的天空,同时浮起了流转的符文——密如织锦,层层叠叠,自地底升起,与收入明远楼的数千份卷气,遥遥相接。

贡院大阵。

启了。

苏秦端坐号中,亲眼看着自己这间三尺斗室的四壁,符文流转,渐渐地——

透明了。

墙,在消融。

不是倒塌,是化开——像一幅画,被水缓缓地洇去。

消融的墙外,他看见了一眼——

整片号舍之海,数千间号舍,都在化开。

每一间化开的号舍深处,都有一方光境,正在生成。有的光境里是刀兵之色,有的是公堂之影,有的是滔滔大水,有的是一片火光——

数千个考生。

数千道立下的道。

数千座,各自的考场。

也有一些号舍——

没有光境。

那些号舍的符文,转了几转,黯了下去,熄了。

化不开。

生不出。

那是空者的号舍。

阵,验完了他们的卷。

苏秦收回目光。

他自己号舍的四壁,也化到了尽头。

号板,消融。

考篮,消融。

他下意识地,朝砚台底下,抓了一把——

指尖,只抓到一片流光。

天旋,地转。

光,涨满了整个视野,又骤然退去。

……

苏秦睁开眼。

他站着。

站在一座大堂的正中。

青砖墁地,高梁大柱。头顶,一方匾额,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面前,一张公案。案上,签筒,惊堂木,朱笔,大印。

案後,一把椅。

苏秦低下头。

他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衣袍。

青色的官袍。

腰间,一条素银的官带。

胸前,一方补子。

官袍加身。

一座县衙的大堂。

他,坐堂的官。

苏秦立在堂中,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上来,又一寸一寸地,热下去。

来了。

以答为种。

立什麽道——

考什麽道。

就在此时,大堂之上,半空之中,一行大字,无声地,缓缓凝现。

金色的字,一笔,一划,端正如碑。

尔既立道:生於乡土,还於乡土。

今——

践之。

字,凝定。

而堂外——

远远的,街的尽头,一阵人声,起来了。

嗡嗡的,乱乱的,黑压压的。

由远,及近。

夹杂着哭声。

夹杂着怒骂。

夹杂着无数杂遝的脚步,朝着这座县衙的大门——

涌来。

苏秦站在公案之前,缓缓地,握紧了拳。

堂外的人声,近了。

近了。

县衙的大门,被第一只手,重重地——

拍响了。

请教一天!

生病了,实在赶不出更新了。

明天照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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