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河背小说网 > 大周仙官 > 第299章 奔赴皇都!翰林之院!

第299章 奔赴皇都!翰林之院!

午时。

城南,柴房的门,开了。

林氏被她娘家哥哥背出来的时候,已经瘦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族老们立在院中,面色灰败,当着县衙来人的面,在改嫁文书上,画了押。

县尊亲临,当众宣了判词依《大周律》,林氏去留听其自便,族中人等,不得阻拦。

围观的乡人,鸦雀无声。

三十年了,这座县,头一回有人当众说守节,是可以不守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家的年轻媳妇,低着头,悄悄地哭了。

……

当夜,城外十里,长亭。

姜望把那册帐,当着苏秦的面,烧了。

火光里,帐页一张一张地卷,一张一张地成灰。

「说好的,原样奉还。」

姜望望着火

「可我思来想去,还回去,他们往後还敢再记新帐。」

「烧了,他们日日夜夜,都得疑心这帐还在不在世上。」

「这份怕,比帐本身,管得久。」

「这也是脏的。」

他顿了顿

「说好还,却烧了。我又失信了一次。」

火光渐熄。

两个人在亭中对坐,就着陈鱼羊白日备下的乾粮冷茶,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吃到一半,姜望搁下茶碗,忽然开口。

「苏秦。」

「问你一句话。」

「我这三日。」

「偷了帐,烧了帐,拿人命把柄要挟乡老,失了两次信。」

「事,是办成了。人,是救下来了。」

他擡起眼,那双素来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可这事...」

「算办对了吗?」

亭外,秋虫低鸣。

苏秦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点了三百年的灯。

想起崔衡那一票。

「姜兄。」

他缓缓开口

「我把一位前辈的话,转赠给你。」

「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对的理,办成了脏的事...这是朝堂之上,最常见的东西。往後你我进了殿,日日都要碰它。」

「躲,是躲不开的。」

「能做的,只有两件。」

「第一件,每一回,把理和手,都拿出来晒一晒。理不对的,不办。理对手脏的,想清楚脏到哪一步,兜不兜得住。」

「这一回,你晒过了。三日,你把乾净的路,一条一条走绝了,才伸的手。这就是晒。」

「第二件...」

苏秦看着他

「记住这次脏在哪。」

「你今夜脏在偷、在挟、在失信。记下来。」

「往後你站得高了,手里有权了...去修一条渠。」

「修一条让下一个林氏,不需要有人为她偷帐烧帐,只凭一纸状子,就能从柴房里走出来的渠。」

「裴老这道题,要的从来不是你脏。」

「是要你知道,脏在哪儿。」

「知道脏在哪儿的人,将来才知道,渠该修在哪儿。」

亭中,静了很久。

姜望坐在那里,把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去了。

而後,他站起身,朝着苏秦,郑重一揖。

「受教。」

他直起身,望着北方的夜空,慢慢地说

「从前我以为,大考是我此行最重的事。」

「走了这一路,才知道,裴老把最重的一课,埋在路上。」

「苏秦,皇都见。」

「考场上,我不会让你。」

「考场外...」

他顿了顿,月色里,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青云班的人,背靠背。」

……

翌日,两人分道,各行各路。

苏秦一行继续北上。

当夜宿店,他在灯下,取出名录,添了新的一笔。

这一笔,写得极慢。

丰乐县。满县旌表,十四座坊。

坊上之名,皆有实据,皆合章程,皆蒙恩旌。

而坊下之人,为名毁家者有之,为名造伪者有之,为名囚人者有之。

始知裴师之题,有正反两面。

该有名而无名者,当记,当扬。

名重而压死人者,亦当记,当戒。

名如药。对症,活人。过量...

杀人。

写完,他搁笔,望着灯焰,出了很久的神。

又行五日。

官道汇入了一条南北大动脉,前方,是整条赴考之路上最大的枢纽...通济大驿。

还没到驿站,先看见的是人。

官道上,青衫如流。

十几府的赴考学子,到了这里,汇成了一片海。

有单人独骑的,有三五结伴的,更有大府的学子,车马仪仗,浩浩荡荡。

驿站前的大空场上,一支车队最是惹眼。

十二辆大车,清一色的高头健马,车队前後,家丁护卫,行列俨然,竟有几分行军的气象。

车队的旗号上,一个斗大的字。

雄。

「雄州府的。」

路人纷纷侧目,低语

「北地第一大府。听说他们府今年最出色的那一位,就在这队里。」

「沈青崖?」

「对,就是他!天下英才录上,北榜头一名!听说十二岁就过了府试,人称'北地文胆'!」

苏秦一行随着人流,到了驿站前。

驿站的照壁上,果然贴着一张大大的榜文。

不是官榜。

是民间好事的书商,排的天下英才录...

各府赴考风云人物的名录,配着籍贯、名号、事迹,一路张贴,一路加印,俨然成了这条官道上人人争看的热闹。

苏秦也凑近看了一眼。

北榜头名,沈青崖,雄州府,底下的事迹,写了密密的一段。

再往下找。

青云府的栏下...

姜望,青云府,名次颇高,评语八个字世家麒麟,深不可测。

再往下。

没有了。

青云府栏下,只有一个名字。

苏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花灌顶,年考第一,战功榜前十,林渊谷榜首...

这些名头,出了青云府的地界,一个,都没有传出来。

榜上,没有苏秦。

他立在照壁前,忽然低低地笑了。

正要转身,身後,一个声音响了。

「这位兄台,看了两遍,可是在找自己的名字?」

苏秦回头。

一位白衣学子,立在三步之外。

身量颀长,眉目清峻,腰间一枚玉牌,上刻一个「雄」字。

他身後,雄州府的学子,呼啦啦站了一片。

正是方才人群里议论的那一位。

沈青崖。

「在下雄州,沈青崖。」

白衣学子拱手,礼数无可挑剔,语气里,却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方才见兄台在青云府栏下,看了许久。」

「青云府,姜望之外,竟还有人物麽?」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可在榜上?」

周围,看热闹的学子,呼啦啦围拢了一圈。

苏秦立在照壁前,神色不动,拱手还礼。

「青云府,苏秦。」

「不在榜上。」

沈青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不在榜上。」

「那兄台方才,笑什麽?」

「回沈兄。」

苏秦收回手,望了一眼那张热热闹闹的英才录,平平静静地说

「在下笑这张榜,排得很好。」

「哦?」

「天下的名,有两种。」

「一种,考前就响的。

响在榜上,响在路上,响在人人的嘴里...

响得越早,进了考场,盯着你的眼睛越多,压着你的担子越重。」

「另一种...」

苏秦看着他,笑意温和

「考後才响的。」

「在下不急。」

「在下的名字,留着地方呢。」

「留在放榜那一日的...」

「另一张榜上。」

人群,静了一瞬。

而後,嗡地一声,议论炸开。

沈青崖盯着苏秦,盯了足足三息。

那双清峻的眼睛里,倨傲淡了一分,多出了一样东西。

郑重。

「好口气。」

他缓缓点头,拱手

「苏秦。」

「这个名字,沈某记下了。」

「放榜那日...」

「两张榜,咱们对着看。」

说罢,拂袖转身,自去了。

人群渐散。

陈鱼羊凑过来,压着嗓门,又兴奋又後怕

「我的爷,那可是北榜头名!你就这麽呛回去了?」

「不是呛。」

苏秦摇头,望着那队远去的雄州车马

「是递帖。」

「大考之前,先让该记住我的人,记住我。」

当夜,通济大驿。

驿站爆满,大堂里、廊下、院中,到处是赴考的学子,喧声鼎沸。

苏秦一行三人在角落用了饭,正要回房。

走到廊下,苏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孩子站在原地,望着大堂的人流,小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苏秦的衣角。

「哥。」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苏秦听得见。

「那个人。」

苏秦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大堂靠窗的一桌,坐着一个学子。

青衫,书箱,路引缠腰,眉目端正,正安安静静地独自用饭。

混在满堂的赴考学子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怎麽了?」

「他的名字……」

苏禾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在辨认一样它从没见过的东西

「很合身。」

「不是石亭县那个大叔那样,松松垮垮披着的。」

「这个,严丝合缝,长在身上,连我都差点看不出来。」

「可是,哥...」

孩子仰起头,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一丝寒意

「别人的名字,根都紮在土里。」

「紮在爹娘里,紮在乡里,紮在他做过的事里。」

「他的名字,底下也有根。」

「可那些根……」

「不是从土里长的。」

「是从'纸'里长出来的。」

「一层一层的纸。文书的纸,档册的纸,路引的纸。」

「纸做的根,养着一个活的名字。」

「哥...」

「我看不见,纸的底下,他到底是谁。」

苏秦立在廊下,後背,一寸一寸地,凉了。

行家做的名。

连至亲都认不出的手艺。

周城隍的话,犹在耳。

货源在野,买主发自皇都。

而此刻,一件「成品」,就坐在这满堂的赴考学子中间,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腰上缠着路引。

书箱里装着荐书。

同千万青衫一道,汇进这条奔流向北的大河。

那个人要去的地方,同他一样。

皇都。

贡院。

有人,拿着一个从纸里长出来的名字...

要去考大周的官。

苏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牵着弟弟,缓步回房。

关上门,他在灯下取出名录,翻到背面,那一行自己的帐底下,添了一笔。

通济驿。见一「纸名「之人,赴考学子装束,北行。

样貌三旬上下,面白,左手食指有薄茧,执笔之茧。

不动,不惊,不追。

记下。

皇都见。

........

出通济大驿,北行十二日。

官道上的青衫,一日密过一日。

到後来,这条路上已经不分什麽本地人外乡人了。

放眼望去,十之六七,是赴考的学子。

茶棚里论的是经义,渡口上谈的是时务,连骡马店的夥计,都能把各府英才录上的名号,背出十几个来。

天下向皇都,万流赴一海。

第十三日,傍晚。

一行三人,到了皇都南面最後一座大驿。

望京驿。

驿丞报路程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各位客官,出了本驿,再行八十里...」

「就是皇都了。」

当夜,驿站爆满。

苏秦一行到得晚,只讨到後院柴房边的一间偏房。

安顿下来,天已擦黑。

陈鱼羊去大竈借火做饭,苏秦带着苏禾,在驿站里外,缓缓走了一圈。

这是三千里路上的最後一站。

裴声的题,还揣在怀里。

八笔。

明日入京,这道题就该交卷了。

可苏秦总觉得,还缺一笔。

缺哪一笔,他说不上来。

转到驿站前的官道上,暮色四合。

道旁,立着一块里程碑。

望京驿。北去皇都,八十里。

碑是老碑,石色斑驳,可碑上的字,笔画清晰,墨色饱满,在暮色里,一眼可辨。

苏秦本已走过去了。

走出三步,他停住,回头。

不对。

这一路三千里,他见过的里程碑、指路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风吹,日晒,雨打。

石碑上的刻字,十年就要糊,二十年就要平。

可他这一路走来...

每一块碑上的字,都是清晰的。

清晰得,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到,三千里,他从没想过为什麽。

苏秦立在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笔画。

刻痕是旧的。

墨,是新描的。

描得极认真,一笔一画,都描在刻痕的正中,不出一丝毛边。

「哥。」

苏禾也凑过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指着碑:

「这块碑上,有人的手温。」

「好多层手温。」

「一层压着一层,压了好厚好厚...像咱们村里,三叔公晒了六十年的谱。」

苏秦的心,轻轻一动。

他转身,回驿站,寻到驿丞,问了一句

「官道上的路碑,碑上的字,是谁在描?」

驿丞愣了一下

「客官问这个?」

「嗐,那是我们驿里的老吴头。」

「他呀...描了一辈子喽。」

老吴头,望京驿的驿卒。

苏秦在马厩後头的杂屋里,找到了他。

一个乾瘦的老头,须发全白,背驼得厉害,正就着一盏小油灯,收拾一个木匣。

匣子里,几锭墨,两支秃笔,一把小刷子,一块磨得发亮的镇石。

「老丈。」

苏秦在门口拱手

「晚辈赴考路过,想同老丈讨个故事。」

老吴头擡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眯

「俺一个赶马喂料的,有啥故事。」

「官道上的碑。」

苏秦道

「南边三千里,块块字迹清楚。晚辈问过了,是老丈描的。」

老头的手,停了一停。

而後,他嘿嘿地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

「俺当是啥事。」

「闲事。俺的闲事。」

他招招手,让苏秦进来坐,絮絮地说了起来。

「俺十五岁进的驿,乾的就是跑腿送文书。」

「四十五年前,俺刚当差,冬天,下大雪。

有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夜里赶路,道口那块指路碑,字糊了,他认岔了道,往西边的野谷里走了三十里。」

「第二日俺们找着他,人冻僵在雪窝子里,怀里还抱着他的考篮。」

「救回来,命是保住了,两只脚,冻掉了三根脚趾。」

「考,自然也误了。」

「那人躺在驿里养伤,不哭不闹,就是天天看着窗户外头那条道,看一天,叹一天。」

「临走,他跟俺说了一句话。」

老吴头顿了顿,那句话,他学得一字一板

「他说,小哥,路修得再好,字糊了,路就是断的。」

「打那年起,俺就开始描碑。」

「驿里的差事之外,俺自个儿买墨。逢着歇班,就沿着道,往南走。一块碑,一块碑地描。」

「描完南边这一段,别的驿的地界,俺也描。没人管...描碑又不犯王法,谁管你。」

「一年描不完,就两年。描完一遍,头一批又糊了,就再从头描。」

「四十五年。」

老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也笑了

「具体描了多少块,俺记不清喽。」

「反正俺这双腿,把南边这三千里,量了有二十几个来回。」

杂屋里,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苏秦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地听着。

「老丈。」

半晌,他轻声问

「四十五年,可有人知道,这些字是你描的?」

「知道那干啥。」

老吴头摆摆手,理所当然

「走道的人,认得字,走对路,就成了。」

「谁描的,有啥要紧。」

他说着,把那个木匣,仔细扣好,用一块旧布,包了。

「俺下个月,就役满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