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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建造苏秦道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今日有人拿一块牌子,把这座山从他们背上搬走了。

丁巡检静静等着。

等满场的声浪落下去大半,他才从袖中取出了最後一卷敕文。

他展开来,朗声诵读:

「敕曰。」

「青云府年考第一苏秦,才动一府,德被乡梓。

其桑梓之地,民风淳厚,愿力深种,堪为才气之乡。」

「特许,於苏秦乡,新设一级院一座。」

「凡苏秦乡子弟,无论贫富,入学优先。」

念到这里,丁巡检停住了。

满场的人都怔怔地仰着头。

道院。

一级院。

这两个字的分量,泥腿子们比谁都清楚。

从前全乡的娃要想摸一摸道院的门槛,得翻几十里路去镇上挤名额,十个里头取不上一个。

取上了,束修又是一座山。

苏家为了供一个苏秦,卖了十七亩水田,连传家的宝贝都搭了进去。

道院,那是老爷们家的路。

如今,这条路要修到他们的田埂边上了。

丁巡检看着满场屏住的呼吸,缓缓念出了最後一句:

「其院之名。」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青衫上,一字一顿:

「苏秦分院。」

晒谷场,彻底炸了。

苏秦分院。

用他们苏大人的名字立的道院。

往後他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开蒙头一天,先生教的头三个字,就是这座院的名字。

刘二婶把身边几个孤儿一把搂进怀里,一个一个地摇:

「听见没!听见没!」

「你们能进道院了!咱这样人家的娃,没爹没娘的娃,也能进道院了!」

娃们不懂,让她摇得直眨眼。

最小的那个伸出脏乎乎的小手,去给她抹脸上的泪。

老婆子搂着他们,又哭又笑,那块破布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水。

秀姑两只手按在高高的肚子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肚里的娃说话:

「娃,听见没。」

「你生下来,就有学上了。」

「就在咱家门口。先生还没见着你,先把院子给你盖好了。」

满场的爹娘,把自家娃一个个举过头顶,让娃看那块令牌,看那卷敕文,仿佛多看一眼,娃将来就能多沾一分文气。

人群里已经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有说院址该选晒谷场东头的,地势高,不淹水。

有说该挨着祠堂的,沾祖宗的光。

还有说要选乡当中的,东西两头的娃上学都近。

吵得面红耳赤,吵着吵着自己先笑了。

这样的架,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没吵过。

丁巡检收了敕文,对苏秦淡淡补了一句:

「院址、教习、用度,县里随後操办,不劳贡士费心。」

苏秦拱手谢过,心里那本帐,却已经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风调雨顺,即熟,免税。

这三样落的是乡亲的实惠,是真金白银的活命恩典。

他领,且领得心安。

苏秦分院这四个字,却是另一回事。

朝廷把他的名字钉在这片土地上,立成一面旗。

旗立得越高,看的人越多。

而县里随後操办这六个字底下,分院的吏员是谁的人,教习走谁的线,用度过谁的手,他不用问,也猜得到几分。

恩典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世道便是如此。

给你蜜的手,顺道也要在罐子上留个记号。

苏秦把这些一一记下,而後抬起头,望着满场又哭又笑的乡亲。

帐,可以慢慢算。

眼前这些脸上的光,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丁巡检,深深一揖:

「学生,代苏秦乡上下,谢朝廷恩典。」

「也谢大人,亲跑这一趟。」

丁巡检侧身受了半礼,伸手扶起他。

这位即将高升主簿的大人,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学子,眼底的复杂翻了几翻,最後竟难得说了一句不带官腔的话:

「这是朝廷给的。」

「也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挣回来的。」

他说完,目光扫过满场的欢腾,扫过天边的稻浪,心里头那杆秤,又默默压了压。

三个月前那一注,他原以为押的是一匹千里驹。

如今看来,他押中的是一条河。河往哪儿流,他丁某人拦不住,也犯不着拦。

他要做的,就是趁早把自家的田,挪到河边上去。

晒谷场上,欢腾还在往上涨。

不知是谁起的头,乡民们朝着州府的方向拜,拜完了又朝苏秦的方向拜,拜得王有财拦都拦不住。

王二牛从稻浪里跑回来了,满头满脸的汗,逢人便嚷,说他早说过,早说过苏大人是星宿下凡,如今连老天爷都给让道,谁还不信。

金黄的稻浪在四面八方哗哗地响。

新谷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天光未散,雀鸟绕着场子飞。

苏海立在场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这个老汉一会儿望望天上那道天光,一会儿望望天边的稻浪,一会儿又望望自己的儿子。他张着嘴,胸口起伏,像是有一肚子话,又像是一个字都没有。

他活了五十多年。

旱过,蝗过,借过印子钱,卖过田,把祖传的体面一样一样典出去过。他以为他这辈子,把人间的滋味都尝遍了。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滋味。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这一巴掌拍得又响又急,把身边的李庚都吓了一跳。

苏海抓住李庚的胳膊,声音抖得变了调,眼睛却亮得吓人:

「快!」

「快去请三叔公老人家……」

「让老人家……也看看!」

李庚怔了一瞬,随即重重一点头,扭头朝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几个後生应声而出,撒腿就跑,一眨眼便钻出了晒谷场。

苏秦望着那几道跑远的背影。

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

晒谷场上的欢腾,正涨到最高处。

那个跑出去的後生,又跑回来了。

他是一头从田埂上撞回来的,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一路踩着新熟的稻茬,脚底板划出了血印子都不知觉。

他扑进人堆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好了……「

他扶着膝盖,喘得说不出囫囵话。

可那一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周围的笑声一圈一圈地灭了下去。

「三叔公……「

「三叔公不行了!「

满场的欢腾,像是被一只手齐齐掐断了。

锣不响了。

哭着笑的人僵在原地。

举着娃的爹娘把娃缓缓放了下来。

王二牛半张着嘴,方才吼神迹吼劈了的嗓子,卡在喉咙里。

刘二婶搂着孤儿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苏海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乾净了。

这老汉晃了一晃,让李庚一把扶住。

下一瞬,他甩开李庚的手,疯了一样朝祠堂那头跑。

「叔……「

「叔啊……「

满场几百口人,呼啦啦地跟着涌了出去。

人潮从晒谷场泄出来,顺着田埂,朝着祠堂旁那座老屋涌去。

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金黄稻浪,新谷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百年风调雨顺的天光还铺在头顶。

这是苏秦乡开天辟地最好的一天。

人潮却哭着,喊着,在这最好的一天里,朝着一座低矮的老屋奔命。

苏秦走在最前。

他一步跨出去丈许,几个起落,便把人潮甩在了身後。

风从耳边刮过去,他心口却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

今晨进祠堂上香的时候,他原想着,等晒谷场的事一了,便去老屋看看老人。

一桩接一桩的事压下来,他竟把这一趟,往後挪了。

挪了半日。

这半日,险些就是一辈子。

全村都起了新瓦房,唯独三叔公执意守着祠堂旁这座老屋。

当年苏秦要给他翻新,老人拿拐棍敲着门槛骂,说他要给祖宗看门,新砖新瓦的,祖宗回来认不得路。

屋还是那座屋。

土墙,茅顶,矮得人进门要低头。

这座屋里的老人,是苏家村的根。

村里的娃,哪一个不是他照着族谱排的字辈?

村里的红白事,哪一桩不是他拄着拐棍坐镇?

早年间有人穷疯了要卖祖坟边的地,是他拿拐棍追着打了二里地,打完了,又把自己的口粮匀了半袋过去。

发大水那一年,全村人抢粮抢牲口,唯独他抱着那只装族谱的樟木匣子,在房梁上坐了一夜。

入秋之後,老人就起不来床了。

大夫来了三回,三回都是摇着头走的。

全村人心里都有数。

老人这是在熬日子。

可谁都没敢想,会熬到今天这个日子上。

老屋的门,大敞着。

先头跑去报信的另一个後生,正和闻讯赶来的两个邻居一道,架着一把旧藤椅,把藤椅上的人,朝着门口的天光挪。

藤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半阖着眼,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寿衣,早早地穿在了身上。

是三叔公。

方才两个後生撞进门来,扯着嗓子喊丰收了,免税了,要建道院了。

喊到一半,发现椅上的老人垂着头,没了声息。

探手到鼻下一摸,那一口气,只剩游丝。

一个後生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奔晒谷场报信。

另一个守在椅边,手足无措,眼泪直掉。

守着守着,老人的眼皮,竟又颤巍巍地掀开了一条缝。

他没要水。

没要药。

枯瘦的胸口起伏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看……「

後生们这才架起藤椅,把他朝门口挪。

苏秦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天光正好。

门口那一线天地里,金黄的稻浪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千重万重的谷穗齐齐摇晃。

老人陷在藤椅里,浑浊的眼睛睁着一条缝,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一片金黄。

像是要把这一眼,刻进骨头里带走。

「三叔公。「

苏秦在藤椅前,缓缓跪了下去。

老人的眼珠极慢地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定住了。

定了许久,老人枯柴似的手抬起来,抖着,朝苏秦的脸上探。

苏秦伸手接住,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凉得像井底的石头。

「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比风还轻。

「回……来了……「

「回来了。「

苏秦把那只手攥紧了些:

「三叔公,我回来了。「

身後,人潮涌到了。

苏海连滚带爬地扑到藤椅另一侧,跪下去,抓住老人另一只手:

「叔!您睁睁眼,娃回来了!娃中了!头名!钦点的头名!「

老人的嘴角,极慢地,朝上扯了扯。

「听……见了……「

「昨夜……就听见了……「

昨夜圣旨进村,是村里的後生连夜跑来,跪在他炕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的。

老人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淌了一夜的泪。

他喘了一阵,那一口游丝似的气,在嗓子眼里来回拉锯。

可他不肯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

「好哇……「

「好一个……青云府第一……「

「好一个……免试官身……「

每说一个字,他胸口就塌下去一分。

守在旁边的後生哭着,把今日晒谷场的事,又往老人耳朵边送:

「三叔公,您再听听!

丁大人拿令牌号令了天地,往後百年,风调雨顺!

税银全免了!还要在咱乡里建道院,就叫……就叫苏秦分院!

咱的娃,往後都有学上了!「

苏秦分院。

这四个字进了耳朵,老人那一双半阖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亮。

人群里,那位白发的老婆婆看见这一幕,捂住了嘴,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老人望着门外的金黄,又望望跪在眼前的苏秦,眼角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慢慢淌了下来。

苏海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起一桩压了多年的事,此刻再也压不住,把额头抵在老人的手背上:

「叔……那块留青石……「

「您为修族谱,求了俺多少回,俺没舍得……俺对不住您……俺对不住列祖列宗……「

老人极轻地摇了摇头。

「石头……是死的……「

「娃……是活的……「

「换得……值……「

满屋满院,哭声一片。

苏秦握着老人的手,已经悄悄渡了三回灵力进去。

养气九层的灵力,雄浑沉厚,搁在外头,足以把一头铁牛从鬼门关上拽回来。

可那灵力渡进老人的身子,便如清水泼进了干透的沙地,连一丝涟漪都没起,转眼渗得无影无踪。

苏秦换了一处经脉,再渡。

还是一样。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这具身子里,灯油是真的熬干了。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丹药,他行囊里有,治伤续气的都有,可寿数枯竭,丹药无门。

灵食,他想起那一碗妙想成真饭,当年他捧回来,老人推了三回。

说一碗仙家的饭,灌进他这把老骨头,多看几天云彩,不值当。

最後咽了,给自己换了大周仙官的敕名。

如今便是再有一碗,这具身子,也咽不下去了。

九缕大寒?那是肃杀之力,沾不得。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

有人喊着去镇上请大夫,让人按住了,大夫来过三回了。

有人嚷着去庙里给老人磕头续命,撒腿就跑。

刘二婶跪在人堆里,把那块破布按在胸口,一个劲地朝天作揖。

苏海猛地想起了什麽,膝行着转过身,朝着门外的方向,咚咚地磕头:

「丁大人!「

丁巡检就立在门外的人群前。

这位大人一路跟了过来,官袍下摆沾着田埂的土,神色凝重。

「大人是仙官老爷!大人方才号令了天地!求大人发发慈悲,救救俺叔!「

「俺给大人当牛做马!「

王有财跪下了。

李庚跪下了。

满院满田埂的人,一片一片地磕下去。

几百颗头磕在土地上,闷闷的,像擂鼓。

丁巡检站在那里,受着这满院的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做了半辈子的官,验过的屍,断过的命案,两只手数不过来。

生老病死这四个字,他比谁都看得透。

可今日这满院的头磕下来,磕得他这颗官场里泡硬了的心,也一阵阵地发紧。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头。

「救不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满院的哭声都噎住了。

丁巡检的声音放得很沉:

「诸位听本官一句实话。「

「老人家这不是病。是寿数到了。「

「丹药救得了病,灵食续得了伤。可寿数尽了,便是把仙丹堆成山灌下去,也是泥牛入海。「

「这一关,本官无能为力。「

苏秦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烧。他顾不得满院的人,开口问了出来:

「大人。「

「青云养灵窟。当日上万灾民,死而复生。

此事满县皆知,在场的乡亲,便大多都是亲历之人。「

「既然上万人都活得回来。「

「为何一个人,活不回来?「

满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秦乡的乡民们齐齐抬起头。

那一万人里头,就有他们。

王二牛攥紧了拳头,王有财的嘴唇直哆嗦。

丁巡检望着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一问躲不过去,索性把话往明处说:

「那一回,不一样。「

「那是青云养灵窟自爆在前。

五品灵筑崩解,万千生机法则尽数倾泻,亿万生灵之气,倒灌一处。

又有顾教习的手段在後头托着,引着,护着。「

「天时、地利、机缘,千年难遇地凑在了一处,才成了那一桩事。「

「那等场面,本官这辈子,再不会见到第二回。「

丁巡检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的人,声音又沉了三分:

「苏贡士,本官再与你交一句底。「

「这天地之间,生死二字,是最重的一道法。「

「复活人这件事,莫说本官,莫说县尊大人。

便是谢城隍那样坐镇一方水土的阴司正神,手里掌着生死簿册的人物,也没有这个资格。「

「簿册他能翻,能查,能批阴间的官文。「

「可把一个名字,从死往生勾。「

「他不敢,也不能。「

「阴阳有别。「

「这四个字,是天条。「

阴阳有别。

这四个字砸下来,满院死寂。

苏秦跪在藤椅前,垂着眼,指节捏得发白。

掌生死簿册的城隍,也没资格。

他心里那本帐,无声无息地,又翻过了一页。

原来那本他发誓要管的帐,比他在胡门社那一夜想的,还要高,还要远。

可此刻,他顾不上想那条路了。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丹药不行,灵食不行,丁大人不行,城隍不行。

那这天底下,还有谁,亲手摸过生死的边?

只有一个人。

顾教习。

那位徒手捏出五品养灵窟、在万千法则崩解里托住过一万条命的人。

欠顾长风的人情,是什麽分量,苏秦比谁都清楚。那是一笔说不清要拿什麽还的债。

可他不在乎了。

苏秦霍然站起了身。

「丁大人。「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

「借大人的快马一用。「

「我去三级院。「

「我去求顾教习。「

满院的人都怔住了。

丁巡检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藤椅上那只枯柴似的手,忽然动了。

老人不知从哪里攒出的力气,一把抓住了苏秦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彻骨,攥着的力道却死沉死沉,像是把这辈子剩下的劲,全捏在了这一把里。

「别……去……「

苏秦回过头。

老人仰着脸望他,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少见的清亮。

「娃……「

「听叔……说……「

「仙家的人情……是天底下……最贵的债……「

「你的路……才刚起头……「

「别为叔这把……老骨头……去欠……「

「不值当……「

苏秦单膝跪了回去,喉头堵得发不出声:

「三叔公,值当。「

「您再撑一撑。快马一来一回,半日就到……「

「叔……不撑了……「

老人极慢地摇头,嘴角却往上弯着。

「叔……熬了一秋……「

「就是在等……「

「等今天……「

他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望向大敞的门外。

门外,金黄的稻浪铺到天边。

百年风调雨顺的天光,还悬在乡野的上空。

後生们方才喊的那些话,丰收,免税,分院,一个字一个字,都还烫在他心口上。

「海娃……「

老人转向苏海,喘了半天:

「叔那五十两……棺材本……「

「给秦娃子留着凑束修的...谁都不许动!「

苏海眼睛红了。

那五十两早在几个月前就成了苏秦上二级院的束修,三叔公竟然在此刻忘了。

恐怕...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苏海深吸口气,红着眼,连连点头:

「留着!叔,一文没动,都给您留着!「

「不许……给叔置办风光……「

老人一字一顿:

「叔……一身寿衣……一口薄棺……足够了……「

「那钱……给秦娃子……「

苏海伏在藤椅边,哭得抬不起头来。

「族谱……「

老人的眼睛,望向屋里那只樟木匣子:

「叔守了…一辈子…「

「就怕灾年…把苏家…抹乾净了…後人…连根都寻不着…「

「如今……「

「娃的名字…要刻在道院的匾上了…「

「这根…谁也…抹不掉了…「

他喘了一阵,转回头,最後望定了苏秦。

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盛满了水光。

这个守了族谱一辈子、拿拐棍打跑过卖地人、抱着樟木匣在房梁上坐过一夜的古板老头,到了这一刻,哽咽了:

「好哇……「

「咱苏家的娃……「

「大周……仙官……「

苏秦头顶之上,那一道旁人看不见的敕名,在这四个字落下的刹那,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是一缕走了很远很远的愿,终於回了家。

老人的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了。

可那最後一句话,他说得清清楚楚。

一字,一顿:

「苏家的碑……「

「立住了……「

话音落下。

那只攥着苏秦手腕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枯柴似的手指,顺着苏秦的手背,一寸一寸地滑下去,最後轻轻落在藤椅的扶手上,再没有抬起来。

老人陷在藤椅里,脸朝着门外那一片金黄的稻浪,眼睛半阖着,嘴角还噙着那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满院满屋,静了三个呼吸。

而後,哭声轰然炸开。

苏海扑在藤椅前,一声叔,喊得撕心裂肺。

李庚哭,王有财哭,刘二婶搂着孤儿们哭。

门外的田埂上,跪倒的人潮一直铺进金黄的稻浪里,哭声混着谷香,漫过了整个苏秦乡。

人群里,那位白发的老婆婆一边抹泪,一边颤巍巍地念叨:

「九十多了……心愿圆了走的……「

「这是喜丧……是喜丧啊……「

可念着念着,她自己先哭出了声。

丁巡检立在门外,默默摘下了官帽,朝着藤椅上那位老人,躬身一礼。

他身後的两个随从,跟着躬了下去。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

满乡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千重万重,齐齐地朝着这座低矮的老屋,伏了一伏。

穗子越沉,头垂得越低。

天光未散。

稻浪翻金。

这是苏秦乡有史以来最好的一天。

苏秦跪在藤椅前,握着那只渐渐凉透的手。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

心口那本谁也看不见的帐上,有一笔,落得无声无息。

有的人,他要从那本生死簿上,堂堂正正地追回来。

有的人,他要风风光光地,送好。

一笔,都不能错。

苏秦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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