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海中突然涌现了许多往事。
初入皇宫时,她不过十四岁,她以为只要勤快听话就能熬出头,好在上天待她不薄。在某个午后,她跪伏在地之时,头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瞧着是个老实本分的,给她寻个好差事。”
那声音如春风拂面,让她心头一热,眼眶微湿,她重重磕下头去,稍稍抬眼时只见一抹绛红裙角,上绣金线凤纹。
她不敢多看,只记得那日阳光正好,照得她的前路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姜贵人入宫第一次来凤仪宫请安时,众人皆是花枝招展、金环翠绕,只有姜贵人怯生生坐在角落,她的眼睛黝黑透亮,像一只初入陌生林子的小鹿,看谁都小心翼翼。
后来她被指派服侍刚进宫的姜贵人。
是姜贵人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声音又轻又软:“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莲心。”
“莲心。”姜贵人笑起来,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芙蕖为貌,澄澈为心,很好听的名字,往后你便跟着本宫吧。”
姜贵人性子温软,待她极好,受了委屈、生了病也从不冲她发脾气,只是低声说:“莲心,本宫有点冷,你抱抱我。”
莲心抱过她很多次,每次抱住那具单薄的身子,都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像一只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的雏鸟。
皇后娘娘让她笼络其真心,她照做了。
皇后娘娘要她给姜贵人的衣裳熏香,她照做了。
她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那个相信她的人。
可是……皇后娘娘待她不薄。
此刻莲心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头顶元祁漫不经心的问话,感觉自己正在被硬生生拉扯成两半。
那些被她压下的片段忽然全涌了上来,翻江倒海地冲刷着她早已溃不成军的良心。
她、她到底要怎么做?
莲心腹部一阵阵痉挛,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只有细碎又破音的嗬嗬气音。
她听见陛下在问:“莲心,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人偶,是谁做的?”
听见皇后娘娘在说:“莲心,你若有苦衷尽可道来。”
最后耳边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远去,越飘越远,半晌后,莲心终于抬起泪痕斑驳的脸。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这一生都在畏缩、在低头、在听从别人的命令做事,连背叛一个人都要被推着走,好得不完全,坏得不彻底,于是良心被日月煎熬。
莲心发出极轻的一声:“是奴婢做的,无人指使,无人胁迫,奴婢甘愿伏罪,罪该万死。”
从靖王盘问,元祁和梁绾兮轮番向莲心施压之时,姜黛的眼皮就一直在跳。
莲心是皇后的人。
莲心自揽罪责,她不确定是不是计谋中的一环,直到此刻她察觉莲心说完话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又短又轻,却让她背脊微微一僵。
这个眼神太熟悉了。
平静中透着空洞,又夹杂着最后的几分清明。
“陛下,奴婢对天发誓,所句句属实!奴婢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开恩,莫要牵连无辜!”
姜黛心头一跳,慌忙向前跪走两步:“等等!我有话……”
话没说完,就见莲心猛地站起身,踉跄两下后用尽全身力气朝殿中那根柱子撞了过去,额头正中柱面,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姜黛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莲心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额角的血蜿蜒淌下。
殿中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梁绾兮的佛珠从指尖滑落,险些掉落在地。
崔姑姑仿佛遭了惊雷劈身,瞪直了眼死死盯着前方。
“咚——”
这沉闷声响仿佛古寺钟声,在崔姑姑心间盘旋不止,她想起来了,她最初的主子便是撞柱而亡。
“咚”的一声。
黄鹂之鸣如碎玉。
“咚”的一声。
血迹在地面上缓缓洇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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