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她便将朝堂上的对话在脑中过了几遍,已经准备好说辞,但尉迟珩却什么都没问。
他静坐着,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车厢内投下细长的光条,恰好落在他搁在膝上的手指上。
姜黛的视线在那手指上停了一瞬。
刚移开,便听他开了口。
“你父亲近日递了折子。”
姜黛怔了片刻,从脑海里搜罗出了一个高大但面容冷硬的身影,她犹豫道:“临近陛下寿辰,父亲可是要进京贺寿?”
“他来不了,宁原周边不太平。”尉迟珩说,“西蒙流民乱窜,境内山匪猖獗。”
“那……”
“折子上共计两事,一为无法进京贺寿而请罪,二为军饷短缺。”
姜黛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还在思忖该说些什么,便察觉尉迟珩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久久未动。
“你父亲上奏的折子写了近千字,未提及你只片语。”
姜黛后知后觉。
好像确实是有点惨。
她嘴唇刚动,又听他道:“明日是否又要顶着这副憔悴模样来藏修阁?”
“……”
姜黛故意不遮眼下的青黑,便是做给尉迟珩看的,陡然知晓皇室秘辛,又见识过他的手段,被吓得夜不能寐才正常。
但他还继续往她心口撒盐,直父亲不挂念不关心她,生怕她不够伤心。
姜黛便顺了他的意,黯然垂眼:“民女就算哭瞎了眼,明日也会以最好的面目出现在藏修阁。”
——
槐竹山庄的事交由三司共查,其他人似乎都很忙,但尉迟珩没给姜黛派活儿,那本带回来的账册都是些日常流水,没什么用。
她难得清闲,便借此将国师府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之后开始练字又练武。
练字难。
练武更难。
商戈面无表情站在她前方,手臂上还缠着纱布,肋骨也不知道好没好全,但看起来比她这个没受什么伤的人还要精神。
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姜黛试着蹲下去,动作十分标准,毕竟在现代她也受过不少体能训练。
但是不到十息,她的膝盖开始发抖。
不到二十息,她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晃动起来。
商戈看着她像个不倒翁般来回摇摆,沉默片刻,道:“姜姑娘,你以前真的习过武?”
姜黛咬牙切齿:“你就当我没学过吧。”
原主在姜家学武的记忆相当稀薄,一提到相关字眼或者想到那抹高大身影,原主似乎都是在哭,有委屈也有恐惧。
断断续续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开始练反应速度。
商戈教得十分粗暴直接,让她站在院子里,他突然掷来软木箭矢,让她想办法躲开。
最终十支箭有六七支都砸到了身上,砸得生疼。
姜黛怀疑人生:“你是不是注入了内力?”
话音刚落,商戈就抬手掷来一箭,那箭速度极快,唰的一声就钉入了她身后的木柱之中。
“注入内力的话,姜小姐此刻早已变成刺猬,肝胆俱裂,七窍流血而亡。”
“……”
为何自穿书以来,死神总是离她如此之近,像是终日盘旋于她头顶,对她这条小命虎视眈眈。
被毒死,被吊死,被元祁乱棍打死,被炸死,被一箭射死……
再努努力感觉可以创下一百种不同死法。
最终姜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去藏修阁了,为了补上之前缺的字帖,也为近距离观察尉迟珩,她主动要求去藏修阁练字。
她去时,尉迟珩不在。
这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难定。
姜黛执笔时手总是不太稳,今日还被箭矢砸了好几下,现在更是抖得不行,用数条垂死挣扎的蚯蚓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丑字后,她看了两秒,险些气笑了。
她将纸团成一团,精准投向角落的废纸篓。
几乎百发百中。
于是尉迟珩进来时,就见废纸篓里堆满废纸,他没出声,眼睁睁看着姜黛垂头丧气地开始落笔写字,不知怎么,笔尖突然一抖,墨迹晕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盯着那团墨渍,忽然低声骂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纸又变成了纸团。
下一瞬又进了废纸篓。
“准头倒是不错。”尉迟珩说。
姜黛猛地抬头,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大人?”
“怎会有人练字越练越丑?”尉迟珩的视线掠过那堆废纸,“想必你用舌头蘸墨在地上写,也与你在纸上写相差无几,还省得浪费纸。”
“……”
草。
如此直白的语攻击,按理说姜黛该生气的,但是她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了用舌头蘸墨、趴在地上写字的场景。
莫名想笑。
但是根本不敢笑。
要是笑了,尉迟珩真的会让她这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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