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独坐御书房,喃喃自语间,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窗纸,烛火跳了两跳,将他脸上的笑意映得忽明忽暗。
他将那份锦衣卫的密报缓缓卷起,收入锦匣,心中已然有了新的打算。
这把利刃既然被孙儿打磨成型,便该试一试锋芒,看看这新生的锦衣卫,究竟能不能担起侦缉百官、震慑勋贵的重任。
第二日清晨,沈清砚一早便入了宫,依旧先去坤宁宫陪马皇后修习半个时辰长春功。
马皇后如今气血充盈,练功之时呼吸绵长舒缓,不复往日气短心悸之态。
她见孙儿过来,亲手递上一碟刚蒸好的枣糕,眉眼温柔:“英儿昨日整顿锦衣卫,定然劳神,快垫些点心。”
沈清砚接过一块枣糕,小口咬着,轻声回话:“多谢皇奶奶。锦衣卫根基积弊深重,如今只是初定规矩,尚有不少隐患待查。”
马皇后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低声劝道:“锦衣卫掌侦缉刑狱,手中权柄太重,行事千万守住本心,莫要让底下人借着名头肆意株连,寒了天下官吏百姓的心。”
“孙儿谨记皇奶奶教诲。”
沈清砚郑重颔首。长春功的气息在二人周身缓缓流转,温润的真气在经脉间缓缓游走,一室之内尽是平和温润的道韵。
待陪马皇后修炼完毕,沈清砚去往东宫,寻太子朱标。
此刻朱标正在阅览各地呈送上来的民政卷宗,往日看上半个时辰便觉得心力憔悴,如今静坐案前,从容批阅,神色安定。
见到沈清砚到来,他放下手中的笔,面上露出温和笑意:“英儿来了,昨日听闻你重整锦衣卫,立下新规,皇父甚是赞许。”
“父王,锦衣卫旧人之中,尚有不少依附勋贵、私收贿赂之辈,孙儿打算借着考核,将这批人逐一清出。”
沈清砚站在案前,条理清晰地说道,“只是淮西勋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孙儿不愿操之过急,激起勋贵集体反弹。”
朱标微微沉吟,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你考虑周全。蓝玉等人虽骄纵,可北疆还需他们镇守。若是骤然大动,恐边关不稳。可若放任他们身边的爪牙渗透锦衣卫,日后必生祸端。你打算如何处置?”
“分而化之。”
沈清砚眼眸清亮,“先不动勋贵核心,只剪除安插在锦衣卫内部的眼线。以考核、军功、忠心为标尺,明面上只论功过,不牵扯朝堂派系。如此一来,师出有名,勋贵找不到发难的由头。”
朱标闻,心中大为宽慰。他本还担心儿子年少手握重权,行事会急躁冒进,没想到思虑如此周全。
“你既有全盘谋划,父王便不拦你。若遇难以决断之事,可来东宫与我商议。”
辞别太子,沈清砚径直前往锦衣卫南镇抚司。
今日正是锦衣卫第一次武学考核之日。
锦衣卫大堂之外,宽阔的校场之上,上千名校尉、力士整齐列队,甲胄肃然,气息收敛。往日里不少人仗着身份横行市井,神色倨傲;如今经过十日整顿,人人神色肃穆,腰刀紧贴身侧,不敢有半分懈怠。
两侧分列着锦衣卫的千户、百户,一众高层站在高台之下,目光齐齐望向高台之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八岁的皇太孙一身暗纹锦袍,端坐于高台主位,身旁站立锦衣卫指挥使。沈清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稚嫩的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校场:“今日校场考核,分三项,武艺、侦查、忠心勘验。考核结果直接记入卷宗,决定你们能习得何等武学,决定你们的升迁贬黜。”
话音落下,校场之上鸦雀无声。
最先开始的是底层校尉的基础武学考核。
一众校尉演练沈清砚所传的基础刀术、基础流云纵入门身法。往日他们的搏杀招数杂乱无章,如今这套基础刀法简洁狠厉,没有多余花哨招式,招招直指要害;基础轻功步法轻盈,辗转腾挪之间,隐匿身形、追踪目标的效果远胜从前。
一名总旗演练完毕,收刀而立,呼吸绵长,他所修习的基础镇岳内功第一层运转周身,体力消耗远小于往日。
考核官当场记录成绩,高声宣读名次。名列前茅者,当场准许修习基础武学第二层;考核不合格、懈怠偷懒者,直接降职,暂停武学传授,留在营中重新操练。
不少老锦衣卫心中震动。往日升迁靠资历、靠人情,如今全凭真本事。
轮到中层百户、千户上场,几人演练的是破穹刀诀入门篇与流云纵初阶。刀光呼啸,凌厉破风,一刀劈下,竟直接将粗木靶桩劈裂。身法起落之间,身影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转瞬便穿梭数十丈。
高台一侧,几名锦衣卫千户暗自心惊。他们习武半生,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上乘武学。
“属下恳请殿下,能立下大功,解锁镇岳心法更高层次!”一名千户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沈清砚淡淡开口:“功劳不在口头。侦得隐秘奸情、破获陈年积案、护得州县安宁,皆是功劳。若是借着职权构陷良善,哪怕武功再高,不仅不得功法,还要从重治罪。”
就在校场考核如火如荼之时,一名负责密报的锦衣卫总旗快步走上高台,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启禀殿下,属下查到,有两名锦衣卫百户,私下收受淮西勋贵家仆重金,暗中把朝廷侦缉的密报泄露给凉国公府,还暗中替勋贵隐匿田产账册。”
此一出,校场边缘几名高层身躯猛地一震。
蓝玉在朝堂之中势力庞大,不少锦衣卫官员暗中攀附,充当耳目。以往朱元璋虽有所察觉,却苦于没有完整实证,一旦贸然动手,容易激化勋贵集团的矛盾。
沈清砚眼底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这便是他整顿锦衣卫的第一重目标,拔除勋贵安插在此处的眼线。
“取完整卷宗、人证物证,不要打草惊蛇。”沈清砚声音平稳,“暂且不动二人,继续收集证据,待到时机成熟,一并上奏皇爷爷。暂且令他们继续当差,暗中派人监视一举一动,记录所有往来书信与人证。”
“属下遵令!”那总旗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心中暗自骇然。皇太孙小小年纪,面对牵扯凉国公的大案,依旧沉得住气,没有当场抓人激化矛盾,而是选择隐忍取证,谋定而后动,这份城府,远超许多朝堂老臣。
校场考核持续整整一日。待到日暮,考核名册整理完毕,有功者登记在册,等待解锁更高层次武学;不合格者,尽数记过降等。
沈清砚处理完锦衣卫的事务,返回皇宫,入御书房面见朱元璋。
他将校场考核的情况,连同那两名勾结凉国公府的百户密报,一并呈递上去。
朱元璋拿起卷宗细细翻阅,指尖在那两名百户的名字上轻轻一点,目光深沉。
“蓝玉手下之人,竟把手伸到锦衣卫内部来了。”
朱元璋声音低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随即看向身侧的沈清砚,“你打算何时收网?”
“皇爷爷,如今北疆尚未安定,北元残部仍在边境骚扰。若是此刻发难,蓝玉心生猜忌,恐影响边防军心。”
沈清砚缓缓说道,“不如暂且隐忍,继续搜集所有勋贵安插在各部衙门、锦衣卫的眼线证据。待到秋日北疆防务稳固,再一并清算这些私通勋贵、贪赃泄密之人。只办涉事锦衣卫,不直接牵连凉国公,敲山震虎,警示一众淮西勋贵。”
朱元璋微微颔首,心中暗自赞许。若是换做旁人,拿到这份证据,多半会立刻上奏,请求抓人问罪,急于立功。可沈清砚懂得权衡大局,知晓边疆为重,懂得拿捏分寸,先敲山震虎,不贸然掀起大乱。
“好,便依你的谋划行事。锦衣卫交由你掌管,侦缉之事,你自行决断。若是遇到难以处置的大案,再来禀报于朕。”
朱元璋放下卷宗,目光柔和地看向孙儿。
“你这套梯度传功的法子,甚妙。有功方能得武学,有功方能升迁,既让锦衣卫上下有上进之心,又能牢牢把控武学传承,不至于功法外泄,流落到江湖,滋生祸乱。”
沈清砚微微躬身:“武学乃是利器,利在忠者,不在奸邪。若是没有功劳、没有忠心,绝不可传授上乘武学。”
朱元璋大笑一声,起身走到他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得好!朕手上的刀,你的刀,都只能护大明,护百姓,不能用来为一己私欲行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再过半月,便是勋贵入宫赴宴之日。到时候淮西一众老臣,蓝玉、冯胜、傅友德都会入宫赴宴。你随朕一同出席,看一看这些勋贵的神态行。你掌锦衣卫,要学会看懂人心,看懂他们心底的贪念与野心。”
“孙儿领旨。”
日子一晃,半月转瞬而至。
皇宫设宴,文华殿内灯火璀璨,管弦轻扬。一众开国勋贵,身着蟒袍,依次入殿行礼。蓝玉一身锦袍,身姿魁梧,意气风发,领着一众淮西勋贵落座。
酒过三巡,席间谈笑风生。不少勋贵语之间,隐隐流露出自恃军功的傲慢,谈论往日北伐征战的赫赫战功,语之间,隐隐夸耀麾下将士。
蓝玉举杯向朱元璋敬酒,高声笑道:“陛下,北疆将士日夜戍守,只待秋日便可挥师北进,踏平北元残部!待臣凯旋归来,再为陛下、皇太孙献上捷报!”
朱元璋端起酒杯,淡淡一笑,随口应和,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殿内众人,余光又看向身侧坐着的沈清砚。
沈清砚安静坐在一旁,小口抿着果酒,看似孩童般静静听众人闲谈,可神识早已将所有人的话语、神色尽收眼底。
他清晰听见蓝玉身旁一名副将低声与旁人交谈,语之间,暗示锦衣卫之中自有他们的人,消息互通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