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禾把裁好的白布条在桌上摊开了,又拿过针线笸箩搁在膝盖上,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跟旁边几个大妈动着手。屋里几个大妈也各拿了一条白布,有的缝孝帽,有的缝孝带,针脚密密麻麻地走,嘴上也没闲着。
王秀禾把一根线在针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李大妈:“他李婶,上午轧钢厂那边来人,谈得怎么样了?”
李大妈手里正缝着一条孝带,闻手上的动作没停,也压低了声音:“好像是五百块钱的抚恤金。再就是淮茹肚子里的孩子生了之后,可以去轧钢厂接班。具体怎么个接法我还没听太明白,就听老易跟李副厂长在那儿说,好像是等孩子大一点,淮茹就能进厂上班。”
张婶在旁边接过话头,手里的针往布上一扎:“我也是断断续续听了一耳朵。那些事都是易师傅跟李副厂长在那儿谈的,我们这些人在屋里陪着贾嫂子,也没好凑得太近。后来李副厂长走的时候,我出去倒水,听他跟易师傅说‘那就按这个办’,别的就没听见了。”
阎埠贵媳妇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凑近了半步,声音比刚才还低了几分:“你们是没赶上头里。李副厂长刚来的时候,贾嫂子一张口就要两千块。我当时在门口听着,都替她捏了一把汗。两千块,她还真敢开口。”
王秀禾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阎埠贵媳妇,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两千块?这么多?轧钢厂那边肯定不会同意吧。”
阎埠贵媳妇把嘴一撇,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谁说不是呢。李副厂长当场就给否了,说厂里没这个规矩,工伤事故有工伤事故的章程,抚恤金是按规定来的,不是谁想开多少就开多少。贾嫂子还不干,坐在那儿又哭又闹的,说什么东旭是家里的顶梁柱,人没了家里就塌了,两千块都不够。”
陈大妈把缝好的孝帽搁在桌上,摇了摇头,接了一句:“后来还是易师傅上去劝了劝。他跟贾嫂子说,厂里有厂里的规矩,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东旭还在屋里躺着呢,先把人安顿好,别的事慢慢谈。劝了好一阵,贾嫂子才松了口。最后就定在五百块了。”
李大妈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条孝带打了个结:“五百块也不少了。咱们院里谁家见过五百块钱?贾家这回虽然遭了难,可这笔钱到手,加上淮茹以后能接班,日子好歹有个着落。”
王秀禾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孝服,针尖在布面上一起一落,心里却转了一圈。五百块钱,搁在这个年月,确实不算少了,够贾家撑过好一阵子。可贾张氏那种人,手里攥着五百块,能撑多久还真不好说。
几个大妈手脚麻利,不到一个钟头就把几身孝服都缝好了。王秀禾把做好的孝服一件一件叠起来,码在桌上,又拿了几条孝带搁在最上面。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酸的肩膀,朝窗外看了一眼。
棚子底下,贾张氏坐在垫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比昨天老了好几岁。秦淮茹靠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头发散着,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王秀禾站在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对着几个大妈低声说了一句:“行了,孝服都做好了。这边也没什么事了,咱们各自回去吧。下午报丧的人该回来了,到时候还有得忙。”
几个大妈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针线收拾了,陆续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出了贾家的门,几个大妈在院子里各自散了。王秀禾朝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底下那两个人,叹了口气,掀开门帘进了屋。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紧接着是车轮碾在青砖地上的咕噜声,还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王秀禾正在东厢房里给刘清妍缝扣子,听到动静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门口一看,刘栓柱牵着棒梗从院门口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刘二和跟许大茂,两人推着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