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刺醒的。
他喉咙里腥甜翻涌,意识像浸在浑水里的石子,沉甸甸往下坠。
等勉强撑起眼皮,入目却是一片刺目的银白——四周竟立着无数面一人高的青铜镜,镜面蒙着层薄雾,每走一步,镜中便晃出重叠的影子,像无数个他在虚空中踉跄。
“这是。。。“他扶着最近的镜面,指腹刚触到冰凉的铜壁,薄雾突然散去。
画面在镜中炸开。
他看见十七岁的自己跪在青竹峰废墟里,师父的道袍被血浸透,胸口插着那柄本该由他保管的玄铁剑。
小师妹的玉簪落在焦土上,碎成三瓣,像极了她最后咳血时攥着他衣角的手。
“师兄。。。“镜中传来稚嫩的哭腔,罗羽猛地转头,却见身后另一镜面映出更凄厉的场景——老家的土院被妖火烧成焦炭,母亲的围裙还挂在晾衣绳上,父亲的犁耙断成两截,压着半块带血的碎布,那是他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平安符。
“不。“他后退半步,靴底磕在凸起的青铜纹路上,疼得膝盖一弯。
第三面镜突然泛起涟漪,画面换成了云归阁的演武场。
他最信任的师弟握着他送的淬毒匕首,刀尖抵着他心口,笑容比鬼还渗人:“你这种杂役也配学心法?
若不是你有至尊骨——“
“住口!“罗羽一拳砸在镜面上。
青铜镜应声而裂,可碎成齑粉的镜面里,竟涌出更多镜子。
新的镜面映着更锥心的画面:王瑶被邪修抓住时眼里的绝望,苏浅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时嘴角的血,幻影守护者第一次见到他时说“你和当年的道君很像“时眼底的哀伤。
“这是虚妄!“他咬着牙掐诀,指尖凝起青色灵火,“给我破——“
灵火撞上镜面的瞬间,所有镜子突然剧烈震颤。
镜中影像开始扭曲,师父的尸体爬起来,血手扼住他脖子;小师妹的碎玉簪刺进他手腕;师弟的匕首穿透他心脏——每道伤都真实得可怕,他能闻到血的铁锈味,能感觉到骨骼碎裂的剧痛。
“罗羽!“
一声清喝穿透幻境。
他猛地抬头,看见王瑶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起,像一根细而坚韧的线,将他涣散的意识重新串起。“你在镜中看到的是虚幻!“灵讯符的微光在他眉心闪烁,“残魂用你的记忆做刀,别让痛苦模糊了心!“
罗羽浑身一震。
他想起方才符文炸裂前,王瑶的灵讯突然中断——原来她一直在试着联系他。
指尖无意识摸向腰间,那里还挂着她亲手编的同心结,草绳被灵力温养得泛着暖光。
“苏浅!“他咬着牙喊,“镜中封印。。。你查到什么?“
“镜面波动是古修的精神锁!“苏浅的声音带着急促的灵力波动,显然她正以神识解析镜阵,“每面镜子对应你一段执念,破镜只会让执念具象化攻击你!“话音未落,一面镜子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镜中竟是他第一次被同门羞辱时,蜷缩在柴房里发抖的身影。
“原来如此。“罗羽抹去嘴角的血,瞳孔里的血色渐渐褪去。
他望着镜中那个颤抖的少年,突然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
镜中少年猛地抬头,眼里是他曾有过的绝望与不甘。
“我知道你疼。“他低声说,“被师父的血烫醒的夜,数着星星等天亮的日子,我都记得。“镜中影像微微晃动,少年的眼泪突然落下来,在镜面上晕开一片水痕。
“但你看。“罗羽指腹抵着镜面,至尊骨的热意顺着掌心涌进镜中,“现在的我有玄铁剑,有王瑶的同心结,有苏浅的算筹,还有。。。“他转头看向角落——幻影守护者正背靠着墙,双手抱头,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我曾信过正道。。。可正道从未信过我。。。“
那是守护者的执念。
罗羽忽然明白过来。
残魂设的局不是单纯的幻境,而是一面照见所有人内心裂痕的镜子。
他望着守护者颤抖的背影,又望向镜中那些曾让他痛彻心扉的过往,忽然笑了。
“这些回忆不是弱点。“他站起身,玄铁剑不知何时回到手中,剑鸣清越,“它们是我走过的路,是我为什么要走到今天的理由。“
话音未落,所有镜面同时泛起涟漪。
镜中影像开始模糊,师父的血手化作青烟,小师妹的玉簪变回完整的模样,师弟的匕首“当啷“落地——但有一面镜子始终清晰,里面映着王瑶的脸,她正对着灵讯符急切地喊:“罗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