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家做了胃镜,说胃没问题。第二家做了肠镜,也没问题,做了个腹部ct,说没有肿瘤没有结石。第三家又抽了好多管血,说肿瘤指标什么的都正常,让我去看心理科。”
“心理科去了没有?”
“去了,大夫跟我聊了半小时,说我有点焦虑,给我开了一种药,吃了两周,肚子还是疼。”
陈磊在旁边把这些都记在病历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贺知舟没有接着问。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留观区的输液泵滴了两声,隔壁床位的老人翻了个身,床架轻微晃了一下。
“月经正常吗?”
女人的手指在外套扣子上停了一拍。
“正常的,每个月都来。”
“量多还是少?”
“正常,不多不少。”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她按着小腹的那只手上,手掌的位置,手指按压的力度,以及她整个人往前弓的那个角度。
“你腹痛的时间,跟月经周期有没有关系?”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她的眉头挤在一起,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日历。
“你仔细想想,每次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是月经前、月经中间、还是月经之后?”
女人的手指从扣子上松开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贺医生,你这么一说……好像月经来之前那几天会重一些。我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我以为是肚子的问题,跟月经没关系。”
“月经前几天开始加重?三天?五天?”
“大概四五天吧,月经来了以后反而好一点了。”
贺知舟站起来。
“陈磊,开一个盆腔mri,平扫加增强。跟影像科说今晚加一个急诊件。”
陈磊的笔在纸面上停了,抬头看他。
“盆腔?”
“对。”
陈磊把字写上去,嘴里的问题憋了两秒还是没问出来,拿着申请单出去了。
女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又交叠回了腹部。
“贺医生,盆腔mri是查什么的?之前那几家医院都没让我做这个。”
“查一个东西,做完了结果出来再跟你说。”
四十分钟后,影像科把mri的片子传到了诊室的电脑上。
贺知舟坐在屏幕前面,鼠标拖着切面一层一层往下翻。矢状面、冠状面、横断面,三个角度的图像在屏幕上交替闪过。
陈磊站在他右后方,眼睛盯着屏幕,不太确定该看哪个位置。
鼠标停了。
矢状面上,子宫和直肠之间的那片凹陷区域,一个低信号的结节贴在直肠壁的前方。t1加权上信号偏高,t2加权上信号混杂,边界不规则,最长径大约两公分。
“子宫直肠陷凹,深部浸润型子宫内膜异位灶。”贺知舟的手指点在那个结节上,声音跟平时问诊没区别,不高不低。“两公分,浸润到了直肠浆膜层外侧。这就是她疼了三个月的原因。”
陈磊凑近屏幕看了三秒,又退回去。
“所以之前三家医院做的胃镜肠镜ct全没用?”
“不是没用,是方向错了。消化科的思路是胃肠道本身的问题,但她的胃和肠都没毛病。痛源不在管腔里面,在管腔外面,在盆腔深处。肠镜看的是黏膜面,这个异位灶从外面贴上去的,黏膜面什么都看不出来。ct对深部浸润型内异症的敏感性不够,两公分的灶在ct上很容易漏。”
“那为什么没有人让她做盆腔mri?”
“因为她主诉是腹痛,接诊的都是消化科和普外科。腹痛挂消化,这是常规思路,没人往妇科的方向想。”
陈磊把病历夹合上,笔帽摁了两回才扣紧。他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贺知舟把mri的关键切面截了图存进病历系统。
“贺主任,你怎么想到问月经的?那三家医院加起来看了多少个大夫,没一个问这个。”
贺知舟把鼠标放开,靠回椅背上,保温杯从桌角拿过来拧了一下盖子。
“她坐下来的时候腰往前弓了一下,像痛经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