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架天平,从不问他的喜恶,只冷冰冰地告诉他:亲近的,反要压一压;憎厌的,偏得扶一扶。
他把自己也摆上去,做那枚最沉也最不由己的砝码——左右不得,上下不能。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纸上墨痕干了,他却觉得,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萧珩在末尾空了一行,笔尖在纸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砚台里的墨已经稠了。
他蘸了蘸,又停住。
外头的风忽然大起来,把案角一页纸吹得翻了过去,萧珩没去管。
他慢慢落了笔,写下林知远三个字,写完,他没有再看,直接折进了名单里。
封赏之后,是安抚。
柳党倒台,清算不止,京城大小官员,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萧珩知道,现在的问题,不在柳党,而在中间派。
这些人,没跟着柳文渊干过什么,甚至有人,当时还替太子党说过话。
可当朝天子,杀伐过重,生死随心而动,朝臣草木皆兵,人心越拖越散。
不拉一把,这些人,就成了新的流民,官场上的流民,可比街上的流民难收。
他拟了四条:
一,姓名不在柳党案册者,不问。
二,在册而查无实据者,不问。
三,已革职之柳党官员,给还乡路引,不抄家,不押解。
四,在押之中下级官员,有悔过书者,从轻发落,家眷不必随行。
还有一个人。
萧珩在四条之后,又写了一道,单独的令:调江西布政使司经历,周桓,回京述职,原品留用,听吏部再议。
这是给柳文渊的门生故吏看的,也是给中立派看的。
周桓是柳文渊的关门弟子,视如己出。
周桓没有跟着,柳文渊下狱,他活着,还要回京,加官进爵。
这道令传出去,比那四条加起来都重,满朝都在看,看太子,怎么对这个柳党余孽。
萧珩写这几个字时,笔尖没有犹豫,周桓他不熟,甚至,仅有过的几次交道,都不怎么愉快。
可这个人,在最后关头,把柳党的名单交了出来,把自己一条命押在御前,替那些不相关的同乡,同年求活。
这样的人,不该老死在江西,而“朝廷宽大”这四个字,需要一张活人的脸,周桓就是那张脸。
沈庭之出大理寺那日,天阴得厉害。可沈家门前比过年还热闹。
刘氏从知道消息那日起,就没睡过好觉,让人把沈府,里里外外扫了三遍,又把正门上的旧灯笼,全换了新的。
沈煊更忙,亲自去买了香烛、柚子叶、新衣、新靴。
临到前一晚,又想起,还要请和尚来念经去晦气。
刘氏拦他:“你爹不信这些。”沈煊说:“我信。”
沈庭之出来时,沈家下人,已在门外排了两行。
沈煊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他爹,喊了声“来了!”翻身下马就往前跑。
刘氏让人在巷口铺了红垫子,一直铺到大牢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