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再往前,摆了一排空盏,是给文忠公的从祀之物。
盏后放着一卷用黄绸裹住的旧书,那是黄尽忠生前抄写的半卷《论语》。
书页边角已焦,据传是黄尽忠开蒙之物,当年守城时被大火舔过,他却始终带在身边,视若性命。
供桌最前端,立着黄尽忠的灵牌。
梨木为底,黑漆为面,上以金粉工笔写着:
“故太傅、尚书令、谥文忠黄公讳尽忠之灵位”。
灵牌前一字排开三只铜爵,爵中空空,只等主祭人亲自注酒。
祭台两侧,白幔如林,每幅幔上都写着黄尽忠生前的事迹。
忠孝、守城、散财、活民,字字金漆,在灰白的天色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幔帐之间,杂列着钟、磬、鼓、瑟,另有两排乐工已跪坐于旁,手中持器,垂首待命。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近处百姓探头探脑,打量着台上走向主位的布衣青年,谁也不知他是谁。
黄玉山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扩音喇叭,朝台下高声喊道:
“灵州父老!今日,乃是我黄家先祖逝世一百一十一年之祭辰!”
“新任灵州刺史唐大人,亲为我黄家先贤主祭!诸位当肃穆以观,敬畏先贤!”
这话一出,台下轰地炸了锅。
“什么?这个穿布衣的,是咱们灵州的刺史?”
“不可能吧?我家村头里正都比他穿得体面!”
“这就是刺史?朝廷派来的刺史就这模样?”
“别是个替身吧?连个官袍都没有,怎会是刺史!”
喧哗声像浪头一样打过来,人群涌动,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指指点点。
黄玉山面上发僵,只得提高了嗓子:“肃静!肃静!”
可那些议论哪里压得住。
唐舜却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走到铜盆前,挽起袖子,将手浸入浮着柏叶的清水里。
如此动作,倒让近处的人慢慢静了下来。
唐舜洗了手,擦干,又接过执事递来的三炷香。
他走到香炉前,恭恭敬敬一揖,将香插进细沙之中。
香头明灭,烟极细,像一根从地上升向天穹的灰线。
黄玉山死死盯着,生怕唐舜会有其他不敬之举。
只是,他多虑了。
唐舜退后三步,整了整衣襟,对着黄尽忠的灵位,双膝跪地,朗声道:
“灵州刺史唐舜,恭祭文忠公!”
说罢,他转头朝秦温书点点头。
秦温书会意,上前一步,跪于唐舜身侧,将祭文展开。
风从北面吹来,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把那张写满墨字的白宣吹得微微颤动。
数万双眼睛望过来,望着这个同样穿着布衣的年轻书生。
秦温书深吸一口气,将祭文高高举起,声音清越,在风声与鼓乐之间送了出去。
“维乾元四十二年冬月,灵州刺史唐舜,谨以清酒素帛,遥祭故相文忠公之灵曰——”
鼓乐声骤然停住,只余下秦温书清朗的声音响遍全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