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县太爷!”
“草民给大人磕头了!”
唐舜连忙抬手,扶住那对还想磕头的夫妇,也不解释,又对众人道:
“都起来吧。”
“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有分量,百姓们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眼中有着茫然。
“乡亲们。”
唐舜看着他们,指了指远处黑沉沉的山,“这煤山上的煤,不能乱用。”
百姓们小心翼翼看着唐舜,见他虽然棱角分明,却面带和煦,于是有人鼓着勇气接话:
“大人啊,我们知道的。”
一个老汉佝着背,叹着气,“这鬼煤害死了不少人哩。”
“我二叔一家四口,就是烧这鬼煤,睡下去就没起来过。”
“可有什么法子呢?这天一天冷过一天,用煤,不一定死,不用,肯定冻死。”
“家里有老有小,不烧不行啊。”
旁边几个妇人眼眶又红了,低声附和着:
“是啊,没柴了,山上的柴早被砍光了,连树根都刨出来烧了,就这,也撑不过腊月。”
“大人不知道,如今连城里都难熬。”
“听说一碗热汤都要三个铜板,半捆湿柴要二十文,好一些的柴,要三四十文。”
“这么贵的柴火,俺们烧两天就没了。”
“这哪里是过日子?这是把家底挂在火炉上烤啊。”
唐舜听了,心中沉沉一叹。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在第一位。
这道理他在前世书本上读过,来到这北庭之后才真正体会得入骨。
这里的冬日万物萧条,放眼望去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因为树皮草根都被啃干净了。
有些地方饿极了的百姓吃观音土,那都是在花草树木一样不剩之后的事了。
灵州这块地,烽火方歇,这个冬天若真没了柴火,冻死的人怕是不比乱军杀的少。
至于碳,他没有再问。
连柴都如此昂贵,木炭估计要五十文了。
唐舜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座黑山。
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伏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良久,他收回目光,环顾众人,开口道:“过几日,我会让人来这里挖煤。”
“你们可以来做工,给工钱,烧出来的煤,做成好东西,几文钱就能让一户人家暖和一整天。”
“到那时候,全天都有热水喝,也不会再熏死人。”
话音落下,周围却静了。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接话。
几文钱烧一天?还有工钱?鬼煤变好东西?这等话从一个小娃娃嘴里说出来,他们兴许会当笑话听。
可眼前这位,是个官。
到底是什么官?
那老汉吞了吞唾沫,小心翼翼道:“大人,您……您不是拿俺们寻开心吧?”
“俺们这黑山村的,穷得连命都贱。”
“要说挖鬼煤还能挣钱,那真是……天塌下来也想不到的事。”
“我骗你们作甚。”
唐舜笑了一下,“你们且记住今日。”
“这黑山,从今天起,不再是鬼山。”
“往后谁来收煤,你们只管做工,工钱一分不少。”
“要是有人克扣,就让他来城里找我,我给你们做主。”
他说完,程峰从旁一挺胸,大声补了一句:
“都听见没!咱们使君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们这黑山村,要转运了!”
百姓们还是发愣。
可那光,已从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慢慢透了出来。
那叫盼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