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人,够胆魄,够狠辣。
此刻,却又有着领军之人所没有的仁慈。
秦温书的目光里则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终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主公。”
他在唐舜面前站定,整了整衣襟,郑重行礼,“属下……想明白了一些事。”
唐舜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哦?明白什么了?”
“主公今日所为,并非残暴好杀。”
秦温书的声音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杀的是恶魔,救的是孤老。”
“该杀之人,一个不留,该救之人,一条羊腿,一匹马,一句‘慢慢走’。”
“属下跟在主公身侧,先是见主公将那班匈奴孩童一一正法,又见主公救了这祖孙二人。”
“属下才知,主公的刀,只斩该斩之人。”
他目光转向远处那个正抱着孙儿又哭又笑的老汉:
“未经他人苦,不该劝他人善。”
“这老汉一家九口尽丧敌手,若主公今日不杀这些匈奴人,这老汉到死也报不了仇。”
“杀,是雪恨,放,是仁义,主公做得没有错。”
秦温书深深拱手,“温书不知恩怨是非,当众质疑,还请主公责罚。”
“你错了。”唐舜摇摇头,看着面前谦逊而恭敬的南楚公子,只觉孺子可教。
于是便存了教导的心思,“那个老人,今日得救了,他本该跟着我们回去,吃口热饭,睡个安稳觉,颐养天年。”
唐舜手指着不远处如获至宝的老汉,“但我们没法带着他,前路凶险,带一个老人,走不远。”
“温书,若你是行军主将。”
唐舜又指着众多马匪,“你的一一行,能决定这么多人的生死。”
“他们祖孙若被抓住,匈奴人有一百种法子撬开他的嘴,问出我们的去向、人数、装束。”
“到那个时候,我们在前面突袭,匈奴的追兵在后面围堵,八百个人一个都活不了,所以。”
“你觉得,这祖孙二人,该不该救?”
秦温书微微一怔,“这……主公,主公对他们有恩,想来不会……”
唐舜摆手打断,“行军作战,最忌讳便是想来二字。”
“这两个字有太多不确定,而领军,便是要将不确定事件压到最小。”
唐舜的声音陡然沉了一分:“所以,灭口,才是将帅所为。”
秦温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灭口?这可是汉人百姓,是自己人。
这个老汉已经如此悲惨,还要被灭口?!
唐舜看他这副模样,“我只是说,这是将帅所为。”
“但非我所为,所以,我也不是合格的将帅。”
唐舜毕竟做不出来这等事。
秦温书一口气堵在胸口,既松不下去,也提不上来。
唐舜不看他,自顾自说道:“我们只能给他粮食,给他一匹匈奴人的马。”
“不告诉他我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唐舜擦完了刀鞘,将布随手扔进火里,“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看他们的命。”
“而我们也只能赌。”
唐舜说,“赌一个用自己手指换孙儿性命的人,不会害救他报仇的人。”
“这个地方不能久待了,他活了,咱们就得跑。”
唐舜话锋一转,“当然,我说的这些,是对外。”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是对内。”
唐舜微微一笑,“你且看好了,没准你今后用得上。”
说罢,唐舜站在半人高的石头上,大喝一声,“所有人,集合!”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