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站在人群外头,全程看得清楚,也听得清楚。
四签封侯拜相,一签守山得金,这些鬼话若放在后世,也就是个路边摆摊的营销手段。
他懒得拆穿,更没兴趣入局,转身便朝玉霜走去。
“贵人留步!贵人留步!”
那年轻道士却像突然疯了一般,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唐舜转回头,笑了笑:“道长,我不信这个。”
“贵人不信归不信,且听我一!”
道士几步抢到近前,灰白道袍上沾满泥土,脸涨得通红:
“贵人命格之贵,世所罕见!小人行走天下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气象!若小人没有看错,贵人——”
“道长。”唐舜打断他,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淡了下去,“命数这回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若是没人管这村子,由着他们挨饿受冻,你说的金山银山,又从何而来?”
“可见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你说的那些,我没兴趣。”
唐舜不想再费口舌,转身要走。
那道士却猛地堵到他马前,压低声音,“贵人且慢!小人今日不把话说明白,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他抬起头,盯着唐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贵人之命,不在人臣,贵人命格,有改天换日之象!”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围观的村民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炸开了锅。
方才这几位,可是一个接一个被算出了封侯拜相之命。
那壮汉刘蒙子咽着唾沫,直勾勾地盯着唐舜,嘴里喃喃:
“我的娘……一个道士算四个贵人已经够邪乎了,这第五个,竟是……竟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只拿手在脖子上一划,被旁边人一把按了下去。
几个妇人捂着嘴往后缩,看唐舜的眼神像看一尊突然显了真身的山神。
连谢安之都变了脸色,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有人听去。
唐舜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
那目光不冷不热,却像一把极薄的刀,从道士的脸上缓缓刮过去。
“道长,话不能乱说。”唐舜语气平和,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脊一凉,“你这一句话,能让我死上千百遍。”
他说得极认真。
当今皇帝本就对他有提拔之恩。
朝中又有苏相复起,李庆安鼎力支持,灵州放权,形势大好,正是他大展拳脚之时。
他没有反骨,也没有反心。
这种“改天换日”的屁话,他打心底里不信,更打心底里忌惮。
若被有心人听去,参他一本,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道士却全无退缩,抓起地上的签筒,双手捧着,语气近乎哀求:
“贵人若是不信,可容小人再抽一签!若签上再有不实,小人甘愿受罚!”
唐舜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那你抽,抽出来你自己看。”
道士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签筒之上,闭目摇动。
片刻,一根竹签跳落在地。
他颤抖着拾起,只看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众人伸长脖子望过去,签上赫然写着八个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唐舜抬眼看向道士,“那你倒是说说,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无权无势,凭什么改天换日?”
道士不答,又闭目摇签。
这一回,他摇得极慢,仿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签落,他拾起,脸色彻底白了,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百姓再次骚动起来。
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那签上写了什么,个个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