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又带着程峰、秦温书将黑山前前后后转了个遍。
把露头煤最厚、采掘最便、道路最近便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午后,三人才打马回城。
马蹄踏在来时路上,扬起细碎的黑灰。
秦温书跟在唐舜身侧,忍了一路,终究还是开了口:“主公,今日属下又上了一课。”
“只是有一事不明,主公千金之躯,刺史之尊,怎肯伏在泥地里救一个村童?”
“那救人的法子,又是什么门道?属下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孩子明明已经没了气息,被主公一压一吹,竟又活了回来。”
唐舜笑了笑,打马走得不快,像在等他消化。
“温书,你记住。”
唐舜慢慢道,“越是往高处坐,越要把底下的人当人。”
“这黑山村的百姓,看着不起眼,穿得破,脸上黑,可他们恰恰是灵州的根本。”
“若是一座城,没有刺史,朝廷会派州牧;没有州牧,会派郡守;便是没有这些,也总能找出个主事的来。”
“可要是没了百姓,灵州就不叫灵州了。”
秦温书若有所思。
唐舜也不过多解释,上一世的大汉王朝何其强盛,然后开国之时的文武百官,基本都是沛县出身。
是以,唐舜看来,不管是谁,只要有平台,有资源,就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唐舜侧头看向秦温书:“就像灵州的豪强黄家,若是黄家没了,灵州依然是灵州。”
“可若是没了百姓,灵州就是一片坟地,黄家不过是这片坟地的守墓人罢了。”
秦温书听得动容,在马背上微微欠身:“主公所,属下记下了。”
“至于救人的法子。”
唐舜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半圈,“那孩子是中了煤毒,气血停住了。”
“我让程峰往他嘴里吹气,是给他续一口生机;又按他胸口,是让心脉重新跳起来。”
“人活一口气,心口那点热气还在,就有救。”
“这叫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秦温书低声重复,似懂非懂,又觉得这四个字里藏着极深的医理。
他想再问,却见唐舜已经抬头望向前方。
灵州城的西门,已遥遥在望。
城门口,黄玉林领了四个家丁,正笑吟吟地候在路旁。
一见唐舜,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满脸堆笑,老远便拱手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
“唐大人!小的可算把您盼回来了!我家大哥听说大人到任,心中欢喜,特意让小的在此恭候。”
“今晚在聚贤楼备了一桌薄酒,想请大人赏光,也好让家兄当面聆听大人教诲。”
他说得极尽客气,礼数俱全。
四个家丁也跟着弯腰,一个个规规矩矩,再无昨日的张狂模样。
街边有百姓远远看着,脸上神色各异。
唐舜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黄玉林。
他没问酒席,也没问菜色,只笑着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黄二爷,你怎么知道,我出了城西?”
黄玉林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他很快又堆起笑来,道:
“回大人话,小的本是要去府上给大人请安,听人说大人一早就出城了,便猜着大人是去体察民情,所以才在此等候。”
“哦?”唐舜笑了,笑容很淡,看不出信还是不信,“黄二爷有心了。”
黄玉林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脊有些发凉,忙把腰弯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