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池县未遭兵灾,县城完好,也无大族暗中操控,灵州却不同。”
“此次匈奴破城,满城四处被劫,商号烧的烧,抢的抢,只有黄家的铺子分毫未动。”
“到如今,灵州百姓的衣食住行,盐铁米布,几乎全赖黄家操持。”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又像是在提醒:
“大人今日动了黄家的人,威风是立了。”
“可若因此让黄家冷了心,撒手不管,这满城百姓的日子,怕是要雪上加霜。”
雨还在敲着檐瓦,滴答,滴答,像一柄小锤,轻轻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从荣的话听着是劝,实则绵里藏针:
你今日这一通杀威,是逞了一时之快,可你砸的是满城人的饭碗。
唐舜慢慢靠向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看毛端,又看看沈从荣,最后笑了笑。
“所以二位的意思是,灵州百姓离了黄家,就活不下去了?”
唐舜面带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我是不是还得亲自去黄家赔个罪,把今日断了的腿,一根一根接回去?”
沈从荣和毛端齐齐躬身,连道“不敢”。
只是那“不敢”二字,说得轻飘飘的,没几分真心。
唐舜也懒得戳破,目光越过二人,落在了后座的录事参军事身上。
“赵义,赵录事。”唐舜点了他的名,“你掌州中监察,弹纠非违,今日这事,你怎么看?”
赵义站起身来。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官袍洗得发旧,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人从进堂开始就一不发,此刻被点了名,倒也不慌,拱手行了一礼,朗声道:
“回禀刺史大人,下官以为,黄家于灵州一家独大,把持民生物价,这自然不合常情,更非长治久安之道。”
“若放在太平时节,早该问责。”
他说完前半段,话锋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在的沉重:
“可眼下,灵州遭兵灾大旱,百业俱废,十室九空。”
“满城百姓的粮米盐布,七成都要仰赖黄家。”
“短时间内,确实宜静不宜动。”
“否则,黄家一旦断供,百姓这个冬天就熬不过去。”
唐舜挑了挑眉。
这是今日满堂官属中,唯一一个既承认黄家之弊,又点明时势之难的人。
话说得不算漂亮,却切中要害。
唐舜笑了。
“赵录事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新刺史会这样处理。
沈从荣和毛端的脸色更是同时一沉。
他们不是没听出来,唐舜只留赵义一人,表面是问对,实则是要撇开他们。
那冷冷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了赵义。
赵义却不为所动,只是垂着眼,端端正正地站着。
官属们纷纷起身,朝唐舜行过礼,鱼贯退出。
沈从荣走在最后,迈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堂中的唐舜和赵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甩袖走了。
大堂上只剩唐舜、程峰、秦温书、谢安之和赵义五人。
程峰打了个哈欠,往后退了两步,抱臂靠在柱子上。
秦温书则站到一侧,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录事。
赵义苦笑一声,“刺史大人好手段。”
“将我留下,恐怕日后,灵州同僚要视我为异类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