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唐舜不得不走了。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一勒缰绳,白马迈开步子。
百姓们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举着手,目送他离开。
有人喊着“使君保重”,有人喊“使君早些回来看看”,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抹着眼睛。
那些目光从身后涌来,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秦温书跟在唐舜身后,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风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喊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个温池县染成一片金红,那些百姓还聚在工地边上,像一群守在家门口的亲人。
他慢慢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个笔挺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读书万卷,真的不如亲眼来看这一回。
翌日一早,三人继续前行。
越往灵州腹地走,天地越显空旷,路旁的枯草稀稀拉拉,马蹄碾过龟裂的黄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路的模样,只剩一道模糊的痕迹,像大地上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唐舜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灵州是下等州,又遭了兵灾与旱情,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他甚至在脑子里勾画过最坏的情形。
屋舍倾颓,百姓困顿,粮价奇高,百业凋零。
可当他真正站在灵州城前时,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劫难。
城墙大片垮塌,有的地方只剩下半截断壁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像一排被砍断的牙齿。
放眼望去,城内的屋舍几乎被烧了个精光。
焦黑的梁柱东倒西歪地支棱着,像是有人从天上泼下过一场大火。
几堵残墙后面,条件好的人家勉强搭了个窝棚,用烧剩下的破布和草席遮着顶。
条件差些的,干脆在地上挖了个浅浅的土坑,人就蜷在里面,勉强过夜。
寒风中,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动作迟缓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秦温书整个人僵在马上,嘴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这……这……这竟是灵州城?”
他环顾四周,满脸不可置信,“怕是连乡野村落都不如!这哪里是一座州城?这分明是一片坟场……”
程峰也难得地没有骂粗口。
唐舜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胯下的玉霜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咽咽,卷起几片烧得半焦的破布,像招魂幡一样在风里飘荡。
唐舜正自沉思,思量着到了州衙之后该如何着手。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尖叫忽然从废墟深处传了出来。
三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那尖叫声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接着是几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拖在地上,又像有人在废墟间跌跌撞撞地奔逃。
玉霜耳朵一竖,鼻息骤然变重。
程峰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低声道:“使君,我去看看。”
唐舜没有应声,只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