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香的气息漫入鼻端,江朔宁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由朦胧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正是宝忠。
他一双眼泛红,神色冷沉,默然伫立在榻边,正冷冷望着她。
四目相撞的刹那,屋内炭火噼啪轻响,一室暖意,却骤然凝出刺骨的僵冷。
江朔宁一怔,睡意瞬间消散大半,撑着被褥坐起身来,心底暗自惊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心头思绪飞速翻涌,瞬息之间,一个大胆的猜测骤然闪过脑海。
她眸光微动,抬眼望向宝忠,像是瞬间恍然大悟一般。
“你与霍骁,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宝忠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一字一句砸在屋内。
江朔宁猝然一怔,便掀开被子,俯身弯腰去穿鞋袜。
就在此时,宝忠低沉的声音再度自头顶落下:
“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她的手指猛地一顿,却还是稳稳将鞋袜穿戴妥当,缓缓直起身,抬眸正对上他。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热,她没有接他的猜忌,反而沉声反问:
“谢景淮!现在不是你来质问我的时候,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霍骁这间茅草屋里?”
宝忠唇角扯出一抹冷嗤,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你这般聪慧,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又何必非要我亲口说破?”
“是为了周政胤,还是为了我?”
江朔宁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声音哽咽:
“值得吗?为了这一切,拿自己的性命去搏,真的值得吗?一旦东窗事发,太子绝不会饶过你!
谢景淮,你怎么能这么糊涂!我们根本不需要你这样牺牲。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图大局,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哪怕你抽身离开周政胤,去寻你想要的安稳日子,我也不会这般煎熬痛苦。
可偏偏,你选了你自以为最伟大的路。你不是救世主,你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话音落下,江朔宁再也克制不住,泪水汹涌滚落,痛哭失声:
“你怎么能这样……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内疚?要我江朔宁这辈子都欠你一份恩情?
当初是我拉着你,一同扶持周政胤,才让你落到今天这凶险境地!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是我把好好一个人,拖进这泥潭,害成如今这副模样!
周政胤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代价,我,更不值得啊!你怎么能这么傻!”
她抬手死死攥住心口衣襟,哭得泣不成声,字字带着绝望的质问:
“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做决定?凭什么笃定自己可以扭转一切?凭什么非要去做这个舍身取义的大义之人啊!”
宝忠望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心如刀绞,那剧痛几乎要将他窒息。
他红着眼眶,一步步向后退去,声音哽咽,带着自毁一般的赌气:
“是!我谢景淮自以为是,不知好歹,没有半分自知之明,我活该!江朔宁,你记清楚,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周政胤!
我们二人,早就结束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早就不值了!没有我,你转眼就投进霍骁的怀抱!
从前你坚守本心,恨我没有带你远走高飞,不愿与我私相厮守,可如今呢?
你孤身出现在这荒郊雅舍,与他幽会相守!莫非白日里便同他做夫妻情分,入夜之后,又要折返王府,继续周旋应付周政胤?
江朔宁,你这般行事,只令我觉得虚伪,令人作呕!”
话音落罢,宝忠眼底最后一点光尽数熄灭,心如死灰,不再多,猛地转身,拉开屋门大步冲了出去。
“谢景淮,你混蛋!”江朔宁来不及细想,紧随其后追出门外。
可他已然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径直疾驰远去。
江朔宁在后方拼命追赶,风雪扑在脸上,混着泪水,她嘶声哭喊:
“谢景淮!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又一次抛下我!谢景淮!”
她踉跄狂奔,风雪漫天,马上的人始终脊背挺直,一次都不曾回头。
“谢景淮!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脚下一滑,江朔宁重重摔倒在皑皑雪地之上。
骏马早已裹挟风雪,扬长而去,只余下马蹄踏雪的声响,越来越远。
等候在一旁的车夫慌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她,焦急出声:“姑娘,您可有伤着?”
江朔宁伏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攥紧,重重捶打着冰冷积雪,声音破碎哽咽:
“如今,连好好坐下来讲清楚话,都这般艰难吗……我们明明可以坐下解释的,真的,可以解释清楚的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