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在重庆何府后院的私人靶场打过德式毛瑟步枪,也摸过几回二八式步枪。何敬之虽溺爱这个侄子,却也请过中央军退役老兵教过他射击。因此何振宇的射击基础非常好,如今枪一上手,昔日射击的感觉瞬间浮现上来。
第一发,他压住呼吸,扣扳机。枪响,对面报靶:“十环!”
第二发,枪身微跳,他稳住:“十环!”
第三发,他听见自已心跳重了,调整两次呼吸:“九环!”
第四发:“十环!”
第五发:“九环!”
报靶的声音在靶场上空回荡,全排新兵先是安静,接着炸了锅。
“四十八环!何秀才打了四十八环!”
张承柱从后面大步走来,高兴地拍打何振宇肩膀:“不错,你小子这一手没给我丢人。”
何振宇放下枪,手心全是汗,胸口却涌上一股热流。他第一次觉得,这靶场上的枪声比重庆舞厅里的小提琴声好听百倍。
傍晚,新兵营照例晚饭后学习文化。这半个月来,何振宇因文化水平高,被张承柱安排为全排文化教员。每天晚饭后半小时,新兵们围坐在马灯下,跟何振宇认字。
今天讲的是“家信”。何振宇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父、母、安、好”。
“这个父字,上面一撇一捺,像不像一个人岔开腿站着?那就是爹。母字呢,外面一个框,里面两个点,像娘抱着孩子。”何振宇比划着,“安字,宝盖头下面一个女,意思就是屋里有娘就安心。”
一个山东籍新兵举手:“何秀才,俺想写‘俺在部队都好,爹娘甭挂心’,你能不能教教俺?”
何振宇蹲下身,抓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俺、在、部、队……”
马灯光下,四十多个新兵围成一圈,有二十出头的后生,也有三十多的庄稼汉。他们大多目不识丁,此刻却一个个瞪圆了眼,伸着粗黑的手指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何振宇直起身,看着这一圈被火光映红的脸,心里忽然一热。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在何府里从来没有过。
由于大伙的学习热情非常高昂,因此在张承柱的允许下,何振宇足足教了一个小时,直到嗓子哑了才结束。
然而新兵们热情不减还围着他问东问西,直到张承柱拍掌喊熄灯,才恋恋不舍散去。
何振宇躺在通铺上,盯着漆黑的房梁,听见旁边铺位的河南兵小声说:“何秀才,你今天教的那个‘报国’,俺会写了。”
何振宇在黑暗里笑了笑:“明天我再教你‘平安’。”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新兵营里鼾声渐起。何振宇翻了个身,第一次觉得,这北地的寒夜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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