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扣(两章)
“九峰!醒醒。”
半夜,有人推我肩膀。
我翻身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月光,白亮亮的一道,正好落在马二脸上。他眼睛贼亮,外套穿好了,鞋也穿好了,蹲在我床沿。
“睡不着。要不咱俩回去把那浅坑挖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疯了吧?装备都不齐。”
“谁说装备不齐?”马二伸手往床底下一掏,拽出一个蛇皮袋,拉开一条缝。月光底下我扫了一眼:短铲、撬棍、麻袋、手电,还有一卷尼龙绳。
他压着声儿说:“正经土工干活,有这些就够了。我当年跟我哥跑单帮的时候,比这浅的坑天亮前能清两遍。回填踩实,草皮一盖,早上看连个印都没有。”
我没接话。他说的不是瞎吹。马二这人嘴碎手贱,但真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当初在断龙岭打探洞,他一个人顶两个半,连马大都说弟弟比自己快。
但我想到另一件事。
“白露呢?”
“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趴她门上听了一会儿,呼吸匀着呢。咱俩动作快,天亮前回来,她啥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不是怕她知道,是怕她知道了怎么想。她本来就瞧不起这个行当,好不容易松了口跟着走,咱半夜偷摸去掏人家东汉的坟,回来身上带着土腥味,她那根弦要是崩了,前面白忙活。
我把这意思跟马二说了。他不吭声,蹲在床沿搓膝盖。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路子:“你不为钱想,也得为把头想。把头后天就到,来了
倒扣(两章)
水能养地,也能毁墓。
墓葬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盗洞,一个是水。水一进去,木棺烂,漆器烂,竹简烂,铁器锈成饼,青铜器倒是能留住,但锈层会变得很怪。
我们说的“水坑气”,不是夸它好,是说明它在潮湿环境里待过,东西真假、年代、出土环境,都能从这口气上看出来。
马二甩了甩袖子,忽然不骂了。
他直勾勾盯着沟对面。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手电光先照到一片黑坡,再往上,照不全了。我把光压低,又往远处晃了一下,借着月光才看出前面的形状。
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凹进去,山形很怪。
远处看,像一只大鼎倒扣在地上。
两边山梁像鼎耳,中间那块坡像鼎腹,底下还有三道低矮的土脊,像鼎足插在地里。
这不是我故意往玄乎里说。
当时我第一眼看见,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
马二也看出来了。
他把湿袖子一甩,眼睛亮了:“九峰,你看那玩意儿,怪不怪?”
“怪。”
“不会里面有好东西吧?”
我瞥了他一眼。
“你看见个形状怪的山,就觉得有好东西?”
“那也太像鼎了。秦人不是爱青铜吗?铁候又是造兵器的,这地方说不定就是他老窝。”
“你这叫硬凑。”
“咋就硬凑了?”
我遮住手电,只留一点光照脚下。
我遮住手电,只留一点光照脚下。
“现在道上有些野路子,找墓就会看坟包。见个土包就说下面有锅,见座山圆一点就说是王陵,见两棵树长歪就说风水有眼。照他们这么找,天下大墓早被捡完了,还轮得到我们?”
马二不服:“那山形也得看吧?”
“看。但不是这么看。”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沟边的湿土,在手里捻了捻。
“找墓要合东西。第一看地,山势、水口、坡向。第二看土,花土、夯土、白膏泥。第三看人,村里老话、塌坡、挖井、修路有没有出过东西。第四看物,像秦戈、墓砖这种实物。你光看一个山像鼎,就想下手,那不叫找墓,叫买彩票。”
马二被我说得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又小声嘀咕:“彩票站也有人中奖。”
“中你个头。”
我站起来,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怪山。
说实话,我嘴上骂马二,心里却记住了。
因为那山的位置很巧。
它在弱水沟对面,方向偏东北,正好和白天白露指过的雍城遗址方向能连上。
如果只是一座怪山,我不会多想。
可它偏偏出现在刘老栓那片坡地附近,又挨着一条能冲开浅层土的水沟。
这就有意思了。
马二还想往沟对面去看看。
我直接转身。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