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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龟纽

龟纽

我们把棺椁四周能带的东西收完,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玉器归我包,铜器归马大包,马二捡漆器捡得一肚子火。那些漆片太脆,有的拿竹片一挑,自己先裂成两半。马二不敢骂棺里的人,只能骂自己手气背。

“我算看明白了。”马二蹲在地上,把一块彩绘漆片夹进棉布里,“我这辈子跟好东西没缘。活人让我干苦活,死人让我捡破片。”

“你少说两句,缘分能多活一会儿。”

郑有德一直站在内棺旁边,看棺盖上的玉面罩。

那张玉面罩不完整,但五官位置还在。几片玉被黑漆粘在棺盖头位,灯一照,玉里有暗暗的灰光。它不是活人的脸,也不像死人脸,更像一张给死人留的名分。

汉墓里见玉,不能只看值不值钱。玉蝉、玉塞、玉璧、玉衣,各有各的用处。汉代人信玉能护尸,贵人死了,九窍塞玉,嘴里含蝉,身上盖玉衣,讲究的是让死人不朽。

可规矩也严,不是谁都能用金缕玉衣。真乱用了,活着的后代也要掉脑袋。所以墓里用什么玉,往往比墓志还说实话。

安定侯正史没名,可这口棺给他的规矩不低。

这就怪。

名字没了,排场还在。

郑有德弯腰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开棺。”

马二刚把漆片包好,手一抖,差点把包丢出去。

“真开啊?”

“你刚才不是急?”

马二干笑:“我急归急,也没急着跟侯爷面对面。”

郑有德没搭理他,指了指棺盖两侧:“六根铜钉。马大,你来。”

马大取出短撬和扁铲,先清棺盖边上的黑漆。那些漆硬得像石头,铲一下掉一小片。棺木太老,不能用蛮劲。劲大了,盖子裂,里面东西也跟着完。

六根铜钉分在两侧,每根都有拇指粗,钉帽压进木里,外面糊着漆灰。一般棺钉用铁的多,铜钉少见。铜不如铁硬,但不烂得那么快。能用铜钉封棺,说明下葬时不怕花钱。

道上有个说法,叫“棺钉不数单”。老土工开棺前,先看钉数。三根、五根、七根,多半有讲究,可能是急葬,也可能是镇尸。六根这种对称封法,看着规矩,实际更麻烦。因为它封得稳,棺盖受力匀。你撬错一边,另一边压着,盖子不动,人先急。急了就加力,加力就出事。

马大把

龟纽

里面立刻涌出一股药味。

比石函那股更浓。

苦味里夹着甜腥,像药渣泡了血,又在阴处捂了很久。我眼睛被熏得发酸,但没敢咳。前头吃过亏,谁也不想拿嗓子试命。

棺盖又开半尺。

马大咬牙,马二肩膀顶着撬棍,脸憋得发红。

“再来一下。”郑有德说。

两人把棺盖掀到一边,靠在塌掉的外椁上。

手电照进去,棺内躺着一具遗骨。

这具才像正主。

骨架完整,身上盖着黑色织物残片。织物已经烂成一层贴皮,贴在胸腹和腿骨上,有些地方翻起,底下露出细细的金线。不是大面积金缕玉衣,更像衣襟边缘的织金纹。

头骨位置旁边放着玉塞和玉蝉,胸口有一枚铜印。

那铜印比之前不知去向的辽代虎纽铜印小一些,印纽不是虎,是一只伏着的龟。龟背磨得圆,印身方正,黑锈沉稳。

马二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把头,印!侯爷印!”

郑有德没急着拿,因为那阵沙沙声还在,声音就是从遗骨胸腔里传出来的。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死人胸口有动静,这事谁碰谁发怵。你说不信邪也行,可棺材打开,尸骨躺着,声音就在肋骨里爬,人脑子里会自己补东西。越补越吓人。

郑有德拿火折子往棺内探,火苗没变色,可火折子的烟往遗骨右肋下飘。

郑有德顺着烟看过去,脸色沉了,遗骨肋骨之间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烂布。

再一看,不对。

那东西贴在胸腔里,像干掉的苔藓,又像一团烧焦的药泥。它正在慢慢鼓起,又慢慢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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